蕭劍與周安才奔出碾伯城外數里，剛鑽進密林暫避追兵，便听見暗處有人呼吸壓得極低。
兩人剛要拔刀，幾道身影驟然從樹後閃出，兵刃直指他們咽喉。
為首一人壓低聲音︰
“別動！你們可是城里出來的？里面情況如何？”
周安沉聲道︰
“你們是誰？”
對方見只有兩人，衣衫狼狽，料定無法反抗，瞬間將兩人按住，才冷聲道︰
“西寧總兵高將軍麾下，奉命在此探查叛軍動靜！”
周安不再多言，抬手自懷中取出御前侍衛腰牌，對著微光一亮，語氣冷硬︰
“御前侍衛周安，有緊急軍情，立刻帶我們去見高將軍。”
探子看清腰牌，臉色一變，當即松手躬身︰
“屬下失禮！”
為首士兵臉色劇變︰
“上馬！我這就帶你們回營！”
兩匹快馬當即牽來。
眾人翻身而上，馬蹄一揚，朝著西寧狂飆而去。
一路疾馳，不敢有半分耽擱，約莫兩個時辰後，西寧城門遙遙在望。
西寧城，總兵府內。
周安與蕭劍一身風塵、衣衫破舊，被一路引至正廳。
高天喜一身戎裝，見二人這般模樣，已先覺事態嚴重，立刻起身︰
“二位是？”
周安上前一步，再次亮出御前侍衛腰牌︰
“御前侍衛周安，護駕還珠格格途中，于碾伯城遇叛軍叛亂。”
高天喜神色一緊︰
“格格如何？城內情況如何？”
“格格身份已暴露，被羅桑扎布重兵軟禁，暫無性命之憂。”周安沉聲道
“城內守軍共五千人，其中精銳只有一千余，其余三千為臨時征發的藏地壯丁。羅桑扎布已聯合青海南部幾大部族，人馬合計上萬。”
蕭劍在旁補了一句︰
“福爾泰已留在城中潛伏，伺機接應。”
周安繼續道︰
“皇上早已察覺異動，已派五阿哥前往四川調兵，準備直搗西藏叛軍後方。”
高天喜听完，緊繃的神色稍稍一松，心底穩了幾分。
他在廳中踱了兩步，沉聲道︰
“本將已將這邊變故，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凝重︰
“但格格在他們手上，是死穴。
眼下我軍兵力不足，不可輕舉妄動。”
“只能等——等羅桑扎布先開出條件，等皇上旨意，等五阿哥那邊的動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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碾伯城內•暗巷
夜色如墨，風里還帶著正月里化雪時的寒氣。
爾泰低著頭，混在換崗的叛軍士卒之間，腳步沉穩地穿過街巷。他臉上抹了淺灰，衣襟沾著塵土，看上去就像個被強征進來的本地腳夫。
可剛拐進一條窄巷，他便停下了腳步。
巷子深處，兩個叛軍士兵靠在牆根底下，正湊著頭說話。夜風灌進來，把他們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，卻足夠讓爾泰听清。
听口音，一個是青海這邊的藏人，另一個口音偏南，像是川邊過來的部落。
爾泰側身隱入陰影，屏住呼吸。
“……都快出正月了，到底打不打？”那個川邊口音的壓低聲音，語氣里全是煩躁，“我阿媽還等著我回去種青稞呢，翻地的時候都快過了。”
青海的那個往手心里哈了口氣，搓了搓凍僵的手指︰“打什麼打，要打早打了。沒見大汗一直按兵不動嗎？”
“那扣著那個格格干什麼？不殺不放，留著過年？”
“你懂什麼——那是籌碼。”
“籌碼？”川邊的嗤笑一聲，“籌碼是給誰看的？給西寧？我听說川北那邊最近不對勁，運糧的路都卡緊了。”
青海的一愣，聲音壓得更低︰“你從哪兒听來的？”
“老扎西說的。他跟著運糧隊去過幾次川邊，這幾天回來說，川北的關卡突然查得嚴了，好幾支商隊都被擋了回來。清兵好像在往那邊調，不知道要干什麼。”
“調兵？”青海的眉頭皺起來，“打咱們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川邊的搖搖頭，“老扎西也說不清楚，就知道那邊突然緊起來了。反正不是什麼好事。”
青海的沉默了一會兒，聲音忽然有些發悶︰
“我就是不想打。我家里三個娃，最小的去年秋天才生的。出來的時候，他剛會認人，一看見我就咧嘴笑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，忽然不說了。
巷子里安靜了片刻，只有夜風吹過牆頭的枯草，沙沙作響。
川邊的拍了拍他的肩，聲音也低了下去︰
“誰想打呢。可頭人們要打，咱們能怎麼辦？”
“我是真不明白，”青海的悶聲道，“大汗到底想干什麼？真要跟大清硬踫？我爹那輩兒跟著打過準噶爾，打完回來，日子還是那樣過。沒見好到哪兒去。”
“別說了。”川邊的忽然警覺起來，往四周掃了一眼。
爾泰在陰影里一動不動。
川邊的收回目光，壓低聲音︰
“這些話，讓人听見了，小心腦袋。”
青海的沒再吭聲。
兩個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，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一前一後往巷子另一頭走去。
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爾泰靠在牆根底下，一動不動。
夜風灌進巷子，帶著化雪時的潮氣和寒意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青稞氣息—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，飄過那些還沒翻耕的土地，飄過那些等著種青稞的人家。
他想起剛才那個士兵說的話——
“我家里三個娃，最小的去年秋天才生的……”
還有那句——
“川北的關卡突然查得嚴了。”
爾泰閉上眼楮。
五阿哥那邊的動靜，比他想的來得快。
他睜開眼，抬眼望向夜色中那座最高的營帳。
那里的篝火，還亮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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碾伯城
小燕子獨自一人僵坐在床沿，雙手死死攥住被褥，腦子里一片混亂，翻來覆去只有同一個念頭。
怎麼辦，怎麼辦，怎麼辦……
羅桑扎布一定會拿她去要挾皇阿瑪。話本子里都這麼寫的——抓了皇帝的親人，然後開條件，要錢要地要官，不給就撕票。
她要是成了那個“票”，皇阿瑪怎麼辦？給不給？給了，大清吃虧；不給，她小燕子就沒命了。
不能這樣。
她絕不能做大清的罪人。
那……
不如，死了算了？
這個可怕的念頭剛冒出來，小燕子便猛地用力搖頭，慌亂地想要甩開這想法——不行不行不行，她還不想死呢。
她才多大啊？還沒好好孝敬皇阿瑪，還沒看著紫薇出嫁，還沒……
還沒見著爾泰呢。
皇阿瑪、紫薇、爾泰的臉龐一一在腦海中閃過，心里頓時翻涌著酸澀與委屈，越發難受起來。
也不知道爾泰怎麼樣了？跑出去了嗎？受傷了嗎？現在在哪兒？
還有哥哥，還有周安，他們倆跑出去沒有？有沒有到西寧？有沒有搬來救兵？
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越想越煩，越想越亂，小燕子把臉埋進膝蓋里，悶悶地哼了一聲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親兵端著飯菜輕手輕腳走進屋內，稟報道︰“該用膳了。”
小燕子置若罔聞，依舊沉浸在紛亂的心緒里。
親兵將飯菜放在桌案上，轉身便要退出去。
“等一下。”
小燕子忽然開口，聲音干澀沙啞，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。
親兵停下腳步，垂首立在原地。
“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放我走？”小燕子抬眼追問，眼底滿是焦灼。
親兵只是木訥地搖了搖頭，不敢作答。
恰在此時，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不急不緩，卻帶著天然的壓迫感︰
“這個問題，你問他還不如問我。”
小燕子猛地抬起頭。
門被推開，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進來。
他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，身形修長挺拔，穿著一身藏青色暗紋長袍，腰間束著銀絲瓖邊的寬帶，沒有佩刀。
眉眼生得極好，鼻梁高挺，輪廓深邃，是典型的吐蕃貴族長相，卻偏偏帶著幾分漢家書生的清雋氣度。
他就那麼在門口站了一瞬，目光落在小燕子臉上，神情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
隨即抬步走了進來。
親兵見到他，連忙躬身行禮。
小燕子盯著他，先是一愣，隨即脫口而出︰
“敦珠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