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淡淡的，帶著晨霧的濕潤。
紅燭早已燃盡，燭淚在案上凝成一灘嫣紅。滿室的喜慶還在——紅綢、喜字、龍鳳花燭的余香，混著昨夜殘留的暖意，氤氳不散。
帳子還垂著。
小燕子蜷在被子里，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，只露出半張臉。鳳冠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兒去了，發髻散了大半，青絲鋪了滿枕，襯得臉頰白里透紅，像一朵剛開透的桃花。
爾泰早就醒了。
不是他想起——是根本睡不著。
他就那樣側躺著，一手撐著頭，看著她。看了一早上，也沒看夠。
她睡著的時候和醒著完全不一樣。不吵不鬧不蹦不跳，睫毛長長地垂著，鼻翼輕輕翕動，偶爾嘟一下嘴，不知道在夢里跟誰斗氣。
爾泰忍不住彎了嘴角，伸手，極輕極輕地撥開她額前一縷碎發。
小燕子皺了皺鼻子，沒醒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“什麼？”爾泰湊近了些。
“……別吵……”這回听清了。
爾泰無聲地笑，整個人往被子里縮了縮，從背後輕輕攬住她。
小燕子本能地往後靠了靠，把自己塞進他懷里，整個過程眼楮都沒睜開一下。
外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，是明月端著水盆進來了。她輕手輕腳地放下，往內室張望了一眼——
帳子閉得嚴嚴實實，里頭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明月抿嘴笑了笑，沒敢出聲，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，輕快的，由遠及近。
明月的聲音在外頭響起︰“彩霞？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紫薇格格讓我來的，”彩霞的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帶著笑，“該起了，待會兒還要去給老爺夫人敬茶呢。”
明月“哎呀”一聲︰“格格還沒醒呢……”
兩人在門外嘀咕了幾句，彩霞推門進來，走到內室門口，隔著帳子輕聲喚道︰“格格？該起了，紫薇格格已經在梳洗了，就等您了呢。”
帳子里毫無反應。
彩霞又喚了一聲︰“格格？”
還是沒反應。
爾泰忍著笑，低頭看懷里的人——小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臉埋進他胸口，兩只手攥著他的衣襟，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，睡得天昏地暗。
“小燕子。”他輕聲叫她。
“……嗯。”含糊不清的一聲。
“該起了，要去敬茶。”
“好累啊……不想去……”
“紫薇在等你。”
“……讓紫薇自己去……”
爾泰無奈地笑了，抬頭朝外頭說︰“知道了，這就起。”
彩霞如釋重負地應了一聲，退了出去。
帳子里，爾泰輕輕拍了拍小燕子的背︰“起來了。”
小燕子紋絲不動。
“敬完茶回來再睡。”
還是不動。
爾泰低頭，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小燕子的眼皮顫了顫，終于勉為其難地睜開了一只眼楮。
模模糊糊看見爾泰的臉，很近，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她愣了一瞬。
然後——臉“唰”地紅透了。
昨晚的記憶一股腦涌回來︰紅燭、帳子、交纏的呼吸、滾燙的掌心、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……
小燕子“嗖”地把被子拉過頭頂，整個人縮進去，裹成一個圓滾滾的繭。
“你……你先別看我！”悶悶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，“我現在肯定很丑……”
爾泰笑著去扯被子︰“不丑。”
“騙人！”
“真的不丑。”
“你先出去！我要穿衣服了！”
爾泰忍不住笑出聲來︰“好好好，我出去。”
他起身，披了件外衫，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還在被子里拱來拱去的繭，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門開了又關上。
小燕子從被子里探出半個腦袋，確認他真的出去了，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她坐起來，頭發亂得像鳥窩，臉還紅著，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。
“明月——”她朝外頭喊。
明月端著水盆進來，一看她這副模樣，憋著笑說︰“格格，您可算醒了，紫薇格格那邊都梳好頭了。”
“知道了……知道了……”小燕子揉了揉眼楮，嘟囔著，“起那麼早，又不是要成親……哦對，昨天成過了……”
明月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————
東院里，紫薇早已梳洗整齊。
彩霞手巧，替她挽了一個利落的圓髻，簪了一支赤金餃珠步搖，不張揚，卻端莊得體。一身藕荷色旗裝，襯得她膚若凝脂，眉目溫婉。
爾康也已經穿戴齊整，一身天青色長袍，身姿挺拔。他站在門邊，看著紫薇對鏡理妝，眼底漾開一片溫柔。
“好了嗎？”他輕聲問。
紫薇點了點頭，起身理了理衣襟，又看了一眼銅鏡里的自己——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，多了幾分新婦的溫潤。
爾康伸出手，紫薇輕輕將手放進他掌心。兩人十指相扣，一起往外走。
————
西院里，小燕子總算被明月從被窩里薅了出來。
“格格您別動——頭發又散了——”
“這件衣服怎麼這麼難穿！”
“您先坐下，讓奴婢把扣子系好——”
一通兵荒馬亂之後，小燕子總算穿戴整齊。明月給她梳了跟紫薇一樣的圓髻，簪了兩朵點翠珠花，配一件緋紅色旗裝，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剛開的花。
爾泰早已收拾妥當，站在外間等著。听見里頭小燕子的嚷嚷聲，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來過。
“行了行了，走吧走吧！”小燕子提著衣擺就往外沖。
“格格您慢點兒！鞋！鞋還沒穿好！”
小燕子一只腳蹬著繡花鞋，一只腳還拖著，蹦 著出了內室，一頭撞進爾泰懷里。
爾泰扶住她，低頭看了一眼她腳上那只還沒穿好的鞋，無奈地笑了，蹲下身，親手幫她把鞋穿好。
小燕子臉一紅，小聲嘟囔︰“我自己會穿……”
爾泰站起來，也不拆穿她，只是握住她的手︰“走吧。”
————
正堂里，福倫夫婦早已端坐上位。
福倫一身石青色長袍，面色端肅，眼底卻藏著一夜未眠的歡喜。福晉則是一身絳紫色吉服，珠翠齊整，端端正正坐著，嘴角含著溫和的笑意。
不多時，爾康牽著紫薇從東邊過來，兩人並肩走入正堂，在左側站定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爾泰牽著小燕子從西邊匆匆趕來。小燕子還在小聲嘟囔“你走慢點”，一抬頭看見滿屋子人，趕緊閉嘴，乖乖站到紫薇旁邊。
紫薇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，用只有兩人能听見的聲音說︰“跟著我做就好。”
小燕子點了點頭，心里踏實了一些。
喜娘上前，在堂中鋪好兩個跪墊，一左一右。
紫薇率先上前，在左邊的跪墊上端端正正跪下。小燕子趕緊跟上，在右邊的跪墊上跪下，動作雖然急了些，倒也規規矩矩。
彩霞端了茶盤上來，第一盞茶遞給紫薇。
紫薇雙手捧茶，舉至齊眉，聲音輕柔而恭敬︰“媳婦紫薇，給阿瑪、額娘敬茶。”
福倫接過茶盞，抿了一口，面色柔和下來，從袖中取出一只紅封，放在茶盤上︰“好孩子，願你和爾康白頭偕老，一生順遂。”
福晉接過茶，笑著抿了一口，摘下腕上一只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，親自戴到紫薇腕上︰“好孩子，往後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紫薇俯身叩首，額頭輕輕觸地。
第二盞茶遞到小燕子手里。
小燕子深吸一口氣，雙手捧茶，舉得高高的，聲音清亮︰“媳婦小燕子，給阿瑪、額娘敬茶！”
福倫接過茶，嘴角終于忍不住彎了彎，遞過紅封，語氣溫和又不失鄭重︰
“小燕子，你既然嫁進了福家，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了。在家里不必拘謹，自在些就好。只是有一條——你和爾泰要好好的，互相體諒，互相包容。爾泰若欺負你，你來找我，我給你做主。你若闖了禍，也不怕，有家里給你兜著。”
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眼底帶著笑意︰
“最重要的是，兩個人平平安安、和和美美的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“是！阿瑪！”小燕子答得脆生生的。
福晉接過茶，笑著抿了一口，拉過小燕子的手，將一只翡翠鐲子套了上去。
“好孩子，往後和紫薇一起，咱們一家人和和睦睦的。”
小燕子低頭看著腕上的鐲子，忽然鼻子一酸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︰“謝謝額娘！我一定會乖乖的！不闖禍！不鬧事！好好跟紫薇學！”
福晉被她這一通保證逗得笑出了聲，連福倫的嘴角都壓不住了。
紫薇在一旁悄悄笑了。
敬茶禮畢，福倫起身，看了兩個兒子一眼︰“都起來吧，一家人，不必拘禮了。”
爾康上前，扶起紫薇。爾泰也伸手去扶小燕子，小燕子卻自己一骨碌爬了起來，拍拍膝蓋，笑得眼楮彎彎的。
一家人圍坐堂中，丫鬟們端上早膳。
福晉拉著紫薇和小燕子的手，左看右看，越看越歡喜︰“這兩個孩子，一個溫婉，一個伶俐，我越看越喜歡。”
小燕子被夸得不好意思，低頭扒了一口粥，燙得直吸氣。
“慢點慢點——”福晉趕緊遞過帕子。
紫薇在一旁輕聲說︰“小心燙。”
爾泰看著小燕子被燙得齜牙咧嘴的樣子，想笑又不敢笑，偷偷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。
小燕子反握住他，捏了捏，嘴角翹得老高。
晨光透過花窗灑進來，滿室暖意。
正堂外，紅綢還在風里輕輕飄著。
學士府的新一天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