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堂，晨光正好。
院子里的石榴花開得正盛，一樹一樹的火紅，像誰打翻了胭脂盒，潑了滿院。
花瓣上還掛著晨露，風一吹，簌簌落了幾瓣在小燕子的發間。她還沒來得及拂，就被爾泰伸手拈了下來，指腹順勢蹭過她的鬢角，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。
小燕子耳根一紅，假裝沒感覺，拉著紫薇就走。
福倫在後頭看著幾個孩子的背影，笑著搖了搖頭，揮手道︰“去吧去吧，你們玩兒去吧。爾康爾泰，照顧好紫薇和小燕子。”
“是，阿瑪。”爾康和爾泰齊聲應了。
話音剛落，小燕子已經拉著紫薇蹦下了台階，兩個穿旗裝的背影一個緋紅一個藕荷，並肩走在石榴樹下，好看得像畫兒似的。
爾康和爾泰落後幾步，不緊不慢地跟著。
晨風穿過回廊，帶來前頭嘰嘰喳喳的說笑聲。爾泰看著小燕子蹦蹦跳跳的樣子——剛才在正堂里跪得規規矩矩，一出門就原形畢露了，緋紅色的衣角隨著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，繡花鞋踩在青磚上嗒嗒作響。
他彎了彎嘴角，腳步不自覺快了些，湊到小燕子身旁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听見︰“你……不是說好累嗎？……要不要回去補個覺？”
小燕子腳步一頓。
臉從耳根開始紅，一路蔓延到脖子，像夏日里被晚霞燒透了的雲。她猛地轉頭，瞪了爾泰一眼，那眼神又羞又惱，偏偏眼角還帶著昨夜沒散盡的慵懶，殺傷力約等于零。
她攥起拳頭，照著他胳膊就是一下——“不要了！我要逛逛！”
拳頭落下去沒什麼力氣，倒像是在撒嬌。
爾泰挨了這一下，非但沒躲，反而笑了，笑意從嘴角漾到眼底，亮晶晶的，像盛了一整條銀河。他伸手揉了揉被捶的地方，其實根本不疼，但故意揉了兩下，逗她。
小燕子看見他那個笑，更氣了，腮幫子鼓起來，正要再補一拳——
“小燕子——”
紫薇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，慢悠悠的，帶著一種“我什麼都看見了”的從容。
小燕子僵住。
紫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過身來，正挽著爾康的手臂，歪著頭看她，一雙杏眼里盛滿了促狹的笑意。她故意拖長了調子，語氣輕飄飄的，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︰
“你們——在說什麼悄悄話呀？”
頓了頓，紫薇眨眨眼，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︰“這才成親第一天，你居然都不來黏著我了？”
那語氣里三分調笑三分感慨還有四分“我好傷心”，配合她溫溫柔柔的表情，殺傷力簡直比小燕子的拳頭大一百倍。
小燕子被這話噎得臉更紅了，嘴巴張了張，想辯解什麼，卻發現好像說什麼都不對。她急了，一把甩開爾泰的袖子——甩得那叫一個干脆利落，爾泰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晃了一下——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躥到紫薇身邊，一把摟住紫薇的胳膊，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掛了上去。
“誰說我不黏你了！”小燕子把臉往紫薇肩上一埋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我就是黏你！我最喜歡黏你了！你是我最好的姐妹！誰都比不上！”
紫薇被她撞得身子一歪，笑著穩住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︰“好好好，你最黏我了。”
小燕子這才滿意，從紫薇肩上抬起臉來，沖她咧嘴一笑，笑容明亮得能把整個夏天都比下去。
然後她瞥了一眼紫薇另一邊的爾康。
爾康正安安靜靜地站著，手臂被紫薇挽著，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，似乎在等她們鬧完。
小燕子看了他一眼，毫不客氣地伸手，把爾康的胳膊從紫薇臂彎里“摘”了出去。
動作干脆利落，像從樹上摘一個果子。
爾康︰“……”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突然空了的臂彎，又抬頭看了看已經挽著紫薇往前走了兩步的小燕子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無奈，最後定格在一個哭笑不得的笑容上。
小燕子回頭沖他做了個鬼臉︰“爾康少爺，紫薇今天我借走了！你自己玩兒去吧！”
說完拉著紫薇就往前跑，緋紅和藕荷的兩道身影在回廊里穿梭，笑聲灑了一路。
爾康站在原地，保持著被“摘”出去時的姿勢，慢慢把手放下來，轉頭看向爾泰。
爾泰也正看著他。
兄弟倆對視一眼。
一個無奈，一個更無奈。
爾康先開口了，語氣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了然︰“你就不能管管她？”
爾泰摸了摸鼻子，嘴角卻還是翹著的︰“你覺得……我管得了？”
爾康想了想小燕子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，又想了想自家弟弟在她面前那副“她開心就好”的模樣，誠懇地搖了搖頭︰“管不了。”
“那不就結了。”爾泰兩手一攤，看著前頭那兩個越走越遠的背影，目光落在那個蹦蹦跳跳的緋紅色身影上，語氣懶洋洋的，卻帶著藏不住的柔意，“她高興就行。”
爾康看著他這副“徹底沒救了”的模樣，無奈地笑了一聲，伸手拍了拍爾泰的肩膀︰“走吧，跟上。阿瑪說了，讓咱們‘照顧好’她們。”
“是‘照顧好’，”爾泰糾正了一下，抬腳往前走了幾步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不是‘被甩開’。”
爾康跟上來，和他並肩走著，聞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︰“你剛才不也被甩開了？”
爾泰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好反駁的，干脆不說話了，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前頭，小燕子正嘰嘰喳喳地跟紫薇說著什麼，一會兒指指石榴花，一會兒又去扯紫薇的袖子，整個人像一只剛放出籠子的畫眉，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勁兒。
紫薇被她拉著，一路小碎步跟著，臉上卻一直掛著笑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不遠處的爾康爾泰，眼底漾開一片溫柔的光。
回廊拐角處，石榴花瓣紛落如雨，青磚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紅。
兩個姑娘走在前面，兩個少年跟在後面，隔了幾步的距離，不遠不近。晨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投在青磚地面上，交疊又分開，分開又交疊。
爾泰看著前頭那個緋紅色的身影，忽然想起昨晚——紅燭下，她難得安靜地坐在床邊，鳳冠壓得她直皺眉，嘴里還在嘟囔“這東西怎麼這麼重”。
他走過去，替她把鳳冠摘下來。
她抬起頭看他的那個眼神，亮晶晶的，帶著一點慌張，一點期待，還有滿滿的、快要溢出來的歡喜。
後來的事情，紅燭都看見了。
爾泰耳根熱了一下，趕緊把思緒拽回來，目光重新落在小燕子身上。
她正踮著腳尖去夠一枝開得最高的石榴花，夠不著，急得直跳腳。紫薇在旁邊笑，也不幫忙，就看著她跳。
爾泰快走幾步，抬手輕輕一折，那枝石榴花就到了他手里，火紅的花瓣襯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，好看得很。
他把花枝遞到小燕子面前。
小燕子愣了一下，抬頭看他——晨光里，他的眉眼格外溫柔，像是盛了一整個夏天的暖意。
她“唰”地把花枝搶過來，別到紫薇的衣襟上，然後沖爾泰一揚下巴，理直氣壯地說︰“這花是給紫薇的，才不是給你的！”
紫薇低頭看了看衣襟上火紅的石榴花，又看了看爾泰那副“我媳婦說什麼都對”的表情，忍不住笑了。
爾康也追上來了，站在紫薇旁邊，低頭替她理了理被小燕子拽歪的袖子，語氣平淡卻透著寵溺︰“你倒是走慢點，小心崴腳。”
“就是就是，”小燕子接過話頭，挽著紫薇的胳膊緊了緊，“紫薇你小心點，別摔了，我扶著你！”
紫薇看看左邊挽著自己滿臉得意的小燕子，又看看右邊正低頭幫自己理袖子的爾康，忽然覺得——這樣的日子，真是好得不像真的。
不知何時，福晉已立在回廊盡頭，遠遠看著四個孩子的背影，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