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在庭院里閑玩了片刻，日頭漸盛，暑氣慢慢上來。紫薇身子略弱，已然有些乏了，爾康便輕聲告辭，扶著她先回了東院歇息。
一時路上只剩爾泰與小燕子兩人。
他始終輕輕牽著她的手，不急不緩地沿著廊下往前走。
小燕子一路東瞅瞅、西望望，一會兒盯著檐角的銅鈴，一會兒又好奇地望向院牆邊的花木，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
爾泰看在眼里，忍不住輕笑，低聲問她︰“這般東看西看，在好奇些什麼？”
小燕子晃了晃被他牽著的手，眉眼彎彎︰“昨天是坐著花轎來的，一路遮著蓋頭，根本不知道府里外頭是什麼樣子，這會兒自然要好好瞧瞧。”
她說著又扭頭去看廊外的一叢竹子，嘖嘖贊嘆︰“你看這竹子，長得真好，綠油油的。”
爾泰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，笑道︰“這竹子從小就長在這兒，我看了十幾年，從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。怎麼到了你眼里，什麼都好看？”
“那當然！”小燕子理直氣壯，“你是看慣了，我可是頭一回正眼看！昨天花轎進門的時候，我坐在里頭，蓋頭蓋著，什麼也看不見，就听外面吹吹打打的熱鬧得很。我心里急得要命，偷偷掀了一點點角，就看見你的馬尾巴在我跟前晃來晃去——”
爾泰失笑︰“你看了一路我的馬尾巴？”
“不然呢？我又看不見別的！”小燕子瞪了他一眼，自己也笑了，“所以今天可得好好補上，一樣都不許漏掉。”
爾泰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，心里軟成一團。昨日他騎馬走在花轎前頭，回頭看了好幾次，想著她一個人坐在里面，手里攥著隻果，紅蓋頭遮住了滿眼的歡喜，是不是也在偷偷往外看。
現在知道了——她偷看了，雖然只看見了馬尾巴。
兩人說著笑著，沿著回廊慢慢走。爾泰由著她東張西望，只把手牽得緊了些，偶爾她腳步不穩要絆一下，他便輕輕一帶，把人拉回來。
小燕子也不在意，站穩了繼續看，嘴里還不停地念叨︰“這個花好看，那個石頭擺得有講究，你們家連廊柱上畫的花紋都比別處精致……”
爾泰听著她嘰嘰喳喳的聲音，只覺得這條走了十幾年的路，今天忽然變得不一樣了。
哪里不一樣，他也說不上來。大約是因為身邊多了一個人，一個會把圓溜溜的鵝卵石、綠油油的竹子、檐角的銅鈴都當成新鮮事來講給他听的人。
不知不覺，兩人停在一處院落門前。
小燕子抬頭望去，只見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，上書三個字——沐華院。
她輕聲念了一遍，歪著頭想了想，轉頭看向爾泰︰“沐華院？這是什麼意思呀？”
爾泰也抬頭看了看那塊匾，那三個字他從小看到大，從沒認真想過是什麼意思。但此刻她問起來，他便認認真真地解釋給她听︰
“‘沐’是沐浴的沐，有浸潤、澤被、安享其中的意思。就像春日里的草木被雨水浸潤，舒舒展展地伸著葉子，渾身上下都被滋養著。”
“‘華’是風華的華，可以是最好的時光、最美的芳華、世間一切光亮而美好的東西。詩詞里常說的‘韶華’‘芳華’，都是這個字。”
“合在一起，‘沐華’二字，便是浸潤在美好光華之中的意思。阿瑪取這個名字，是盼著住在這兒的人——每日晨起推窗，目之所及皆是好光景；每夜燈下安坐，周身所繞皆是暖意。不必追逐什麼，也不必慌張什麼，就這樣安安穩穩地被世間的溫柔與歡喜圍著。”
小燕子听得認真，眼楮亮晶晶的，難得沒有插嘴。
爾泰說到這兒，笑了一下，聲音輕下來，目光從匾額上收回來，落到她臉上︰“後來我想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又柔了幾分。
“這世間的芳華萬種，有春日花開，有夏夜明月，有秋日紅葉，有冬晨初雪。可這些再好看，也不如你站在我跟前笑一下。”
“所以這‘沐華院’三個字，放在別處，是浸潤美好光華的意思；放在你身上，就是我滿眼光華，皆為你一人而沐。”
廊下的風輕輕吹過來，檐角的銅鈴叮叮當當響了幾聲。
小燕子怔怔地听完，耳根慢慢紅了，又從耳根蔓延到臉頰，像三月里的桃花一朵一朵地綻開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氣氛——比如“你又油嘴滑舌了”，或者“誰要你滿眼光華了”——可話到嘴邊，全變成了軟綿綿的、毫無殺傷力的幾個字。
“你……你說得這麼好听，我、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爾泰看著她紅透的臉，眼底漾開一片溫柔的光，沒有再多說什麼，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些。
小燕子低著頭，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門前的石階，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嘟囔了一句︰“那……那我以後住在這兒，是不是就被你那個……‘光華’……一直照著啊？”
爾泰笑了，笑意從嘴角漾到眼底，聲音低低的，像夏日傍晚拂過荷塘的微風︰“是。一輩子。”
小燕子再也繃不住了，“哎呀”一聲把臉埋進他肩窩里，悶悶地說了一句听不太清的話。
爾泰偏頭听了听，沒听清楚，正要問，她已經抬起頭來，瞪了他一眼——那眼神又羞又惱，偏偏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，殺傷力約等于負的。
過了片刻，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，眼皮開始往下墜，聲音也軟下來︰“我有點困了，想睡一會兒。”
爾泰看著她眼底那層淡淡的青黑，想到昨晚紅燭下她難得安靜的樣子，想到後來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時刻，耳根微微熱了一下，趕緊收住思緒。
他掌心微微收緊，牽著她往院門里走，語氣溫柔得不像話︰
“好，我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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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羅帳里，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小燕子躺在榻上，蓋著薄被，眼楮閉著，呼吸卻一點都沒沉下去。
——已經快一炷香了。
她翻了個身，又翻了個身，薄被被揉得亂七八糟。爾泰就躺在她身側，一只手枕在腦後，另一只手閑閑地搭在她腰側，從頭到尾，一動不動。
只是那雙眼楮，始終直勾勾地看著她。
小燕子終于忍無可忍，“唰”地睜開眼，扭過頭去，正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楮。
“你干嘛一直盯著我看啊！”她聲音里帶著困意，又帶著無語，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，倒像是在撒嬌。
爾泰眨了眨眼，理直氣壯地說︰“終于娶回來了，不得多看看嗎？”
小燕子臉一紅，把被子往上拽了拽，遮住半張臉，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楮瞪他︰“可是……我想睡覺！你這樣盯著我，我怎麼睡得著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