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瞪圓了眼楮看著他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像只被塞了食的小倉鼠。
她想說話，說不出來；想罵他，嘴被佔著。只能用力嚼嚼嚼，含混不清地發出“嗯嗯嗯”的聲音，也不知道是在抗議還是在吃。
滿桌人都笑倒了。
金鎖捂著嘴，笑得眼楮彎成了月牙；婉寧歪著頭看得津津有味，嘴角翹得老高；紫薇抿著嘴笑，伸手拍了拍小燕子的背，怕她噎著。
爾康端著酒杯，和永琪踫了一下，兩人對視一眼，都是一副“我們都懂”的表情。
蕭劍看著這一幕，搖頭笑了笑，低頭對晴兒說了句什麼，晴兒抿著嘴笑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小燕子好不容易把那個蒸餃咽下去，灌了一大口蜜水，瞪了爾泰一眼。那眼神又凶又無奈，偏偏嘴角還沾著一點蒸餃的油光，怎麼看都沒有殺傷力。
爾泰對上她的目光，彎了彎嘴角，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。小燕子被他這一擦，耳朵尖紅了一點，後半句罵人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，端起蜜水又喝了一口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眾人說說笑笑，推杯換盞，席間的熱鬧一陣高過一陣。
樓下忽然響起一陣清脆的檀板聲，接著是胡琴悠悠拉起，絲竹之聲裊裊地飄了上來。
小燕子歪頭往樓下望去——
會賓樓一樓的戲台上，此刻正唱著一出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。
那台上的祝英台一身青衫，身姿縴弱卻不失風骨，水袖輕舒，如雲似霧，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。她的每一個轉身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婉，像是在用身體訴說一段無法圓滿的情緣。
唱腔更是婉轉動人，嗓音清亮如山間流泉，高亢處穿雲裂石，低回處如泣如訴，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。
“……梁山伯與祝英台，三載同窗情似海……”
那聲音裊裊地飄上來，在空氣中打著旋兒，纏纏繞繞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小燕子听得入了神，筷子舉到一半，懸在半空，忘了放下。
紫薇也微微側耳，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柔光。晴兒托著腮，目光落在樓下戲台上，神情專注。婉寧放下筷子，安安靜靜地听著。
一曲唱罷，余音還在梁間繚繞，久久不散。
小燕子回過神來，正要感嘆兩句，忽然想起什麼，轉頭看向柳青︰“對了，柳青，我之前給你說太白樓的柳硯之唱戲很好，你去請了嗎？”
這話一出，滿桌的聲音忽然都靜了。
大家齊刷刷地看向小燕子，又齊刷刷地看向爾泰。
——沒想到她還惦記著這事。
爾泰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，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什麼變化，但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氣場，明顯冷了一瞬。他垂下眼，慢慢抿了一口茶，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可那握著茶盞的手指，微微收緊了一些。
紫薇飛快地瞥了爾泰一眼，又看了看毫無察覺的小燕子，嘴唇動了動，欲言又止。
柳青最先反應過來，放下筷子，笑了笑說︰“你說那個柳硯之啊——嗨，別提了。這人很神秘，登台不多，但每次唱，場場爆滿。我之前特意去請過，可人家說了，只在太白樓唱，別的地方不去。”
小燕子皺了皺眉︰“是不是要很多錢？咱們可以談嘛。”
柳青搖了搖頭︰“我還沒跟他提錢呢，他就拒絕了。看那樣子，不像是個缺錢的。反正沒請動。”
紫薇忙打圓場，聲音柔柔的︰“小燕子，人家不來便算了，何必強求呢？”
小燕子卻不死心，認真地說︰“我覺得他要是來了，會賓樓的生意肯定更好，柳青柳紅就能賺更多的錢了呀。”
柳紅笑著接過話︰“小燕子，我們現在的生意已經很好了，再忙就忙不過來了。”
“對呀對呀，”金鎖也跟著點頭，“柳紅說得對，現在這樣剛剛好。”
“是啊，再忙我可有點受不住了。”柳青點點頭。
大家都附和著，你一言我一語，把小燕子的話頭岔開了。
小燕子見眾人都是這個意思，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，點了點頭︰“好吧。”
她低頭夾了一口菜，嚼了嚼，忽然側頭看了爾泰一眼。
爾泰正面無表情地喝茶，察覺到她的目光，垂眸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淡淡的，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小燕子沖他咧嘴笑了笑，討好似的往他碗里夾了一塊排骨。
爾泰低頭看了看碗里的排骨，又看了看她那副“我乖不乖”的表情，眼底那點冷意悄悄散了，嘴角彎了彎，把排骨夾起來吃了。
紫薇把這一切看在眼里，抿嘴笑了笑，悄悄松了一口氣。
晴兒湊近蕭劍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，蕭劍低頭在她耳邊回了兩個字，晴兒听了，輕輕“哦”了一聲，又坐直了，繼續吃菜，表情乖巧得很。
樓下又響起了檀板聲，胡琴悠悠拉起，這一回唱的是《牡丹亭》里的“游園驚夢”。
“原來奼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……”
那聲音裊裊地飄上來，婉轉纏綿，像是把整個春天都揉進了曲子里。
小燕子听著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拍，過了一會兒忽然側過頭，往爾泰碗里夾了一筷子青菜，笑得眼楮彎彎的︰“多吃點，乖。”
——把她剛才被塞蒸餃的話，原封不動還了回去。
爾泰看了她一眼，夾起青菜吃了。
桌下，他悄悄握了握她的手。
小燕子反握住他的，捏了捏，嘴角翹得老高。
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，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眾人說說笑笑，日頭不知不覺已從東窗移到了西窗。
柳青先起身張羅著散席，大家便說說笑笑地下了樓。
樓梯不寬，眾人三三兩兩往下走。小燕子挽著爾泰走在前面，紫薇和爾康跟在後面，蕭劍牽著晴兒，柳紅和金鎖挽著手臂走在最後頭。
永琪落在稍後的位置，正抬腳邁下最後幾級台階——
忽然，他的膝蓋猛地一軟，一陣鑽心的疼痛從腿骨深處竄上來，猝不及防。他悶哼一聲，身形一晃，整個人往旁邊歪了過去。
“永琪！”婉寧一直走在他身側，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，另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他的腰，死死撐住了他。她的力氣不大，卻撐得穩當，像是隨時都在準備著接住他。
永琪站穩了，眉頭緊緊皺了一下，額角滲出一層薄汗。
走在前面的眾人听見動靜，紛紛回過頭來。
“怎麼了？”爾泰最先轉身，幾步走回來，目光落在永琪的腿上，語氣帶著關切。
永琪深吸一口氣，搖了搖頭，聲音還算平穩︰“沒事，可能拉著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