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康也跟上來了，眉心微蹙，看著永琪的腿，語氣認真了幾分︰“我覺得你還是要慎重一下。我記得，上次不也是腿疼？”
永琪沒接話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小燕子從爾泰身後探出頭來，看著永琪那張微微發白的臉，又看了看他那只被婉寧穩穩扶住的手臂，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她張了張嘴，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︰“回去傳太醫看看吧，沒事了我們都放心。”
這話說得自然而然，像是一個朋友對另一個朋友的關心，不多不少，分寸剛好。
永琪抬起頭，看了小燕子一眼。
她的眼神干干淨淨，坦坦蕩蕩，是很真誠的，朋友之間再正常不過的關切——就像她看紫薇、看晴兒、看柳紅一樣。
他心里翻了一下。
一種說不清的、潮水一樣的情緒，涌上來，又退下去。他垂下眼，把這股勁兒咽了。
“……好。”聲音有點啞，但穩住了。
婉寧一直穩穩地扶著他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手臂又收緊了一些。永琪感覺到她的力道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她正抬頭看著他，眉眼里全是擔心，嘴角微微抿著，沒有說話，但那目光比什麼話都重。
永琪彎了彎嘴角，伸手覆上她扶在自己臂上的手，輕輕握了握。
婉寧愣了一下，隨即眼底漾開一圈淺淺的笑，手指慢慢回扣住他的。
兩個人相視一笑，什麼都沒說，又好像什麼都說了。
爾泰看了這一幕，眼底浮起一點溫和的笑意，轉身牽起小燕子的手，低聲說︰“走吧。”
小燕子“嗯”了一聲，乖乖跟著他往下走，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永琪和婉寧並肩站在樓梯上，婉寧的手還扶著他，他的手還握著她的。兩個人的影子被午後的陽光拉得長長的，投在樓梯上，交疊在一起。
小燕子收回目光，把臉轉回去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不是那種“終于放下了”的如釋重負，而是那種“大家都好好的”的安心。
一行人陸續下了樓，柳青柳紅送到門口，又是一番依依不舍的告別。
日頭已經開始西斜了，金色的光鋪了滿街。
爾泰牽著小燕子的手，十指交扣，沿著長街慢慢往回走。
—————
書房的門半掩著，午後的陽光從窗欞漏進來，在青磚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桌上堆了一堆賬目表，攤得滿滿當當，像座小山。小燕子趴在桌前，翻看著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她每個字都認識，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了。
大寫數字、各種術語、密密麻麻的賬目，看得她頭都大了——這些東西她以前從來沒有操心過。
今天，紫薇拉著她的手，認認真真地跟她說︰“小燕子，你現在嫁人了，不能像以前在宮里那樣什麼都不管了。你和爾泰的小家，你要自己管好。”
她當時點點頭，覺得紫薇說得有道理。回到家就跟明月說︰“我要學看賬本。”
明月笑盈盈地應了一聲，轉身就給她搬來了一桌子書。
我的天哪。
小燕子看著眼前這堆東西，深吸一口氣，顫巍巍地翻開一本。她一邊翻一邊嘟囔︰
“……進、銀、三、百、七、十、五、兩、四、錢、八、分。”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，念完了愣了半天，“什麼意思嘛。”
翻一頁，又念︰“出、銀、一、百、二、十、三、兩、六、錢、零、三、厘。”
再翻一頁︰“糯、米、五、十、斤——這個我知道，買米的。”她覺得自己總算看懂了一條，剛要高興，往下又看見一串︰
“折、銀、七、兩、三、錢、四、分——什麼意思？買米就買米，為什麼要折來折去的？”
明月站在門口，探頭看了一眼，笑盈盈地說︰“格格，奴婢又給您找了幾本，二少爺以前的用度冊子，您要不要看看？”
小燕子猛地抬起頭，看著明月懷里那摞厚厚的冊子，眼楮瞪得像銅鈴︰“還有？！”
“福晉說了，這些是二少爺院里近三年的開銷，您心里有個數，以後才好管。”明月把冊子放在桌上，小燕子面前的“山”又高了一層。
小燕子看著那摞冊子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，深吸一口氣，又慢慢吐出來。
她伸出手，顫巍巍地翻開一本，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，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暈過去了。
“這個‘漕運貼費’是什麼？”她嘟囔著，手指點著一行字，“‘通州倉耗’又是什麼？米還會自己跑掉嗎？還有這個——‘雜支’？什麼叫‘雜支’？雜在哪里？支給誰了？”
她越看越糊涂，越糊涂越煩，越煩越使勁揪頭發，鬢邊的發絲已經被她揪得炸開了一朵花。
“我不懂，我真的不懂……”她把臉埋進胳膊里，悶悶地哀嘆，“這些東西認得我，我不認得它們啊……”
門簾響了一聲。
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進來，是她熟悉的那種節奏。
小燕子抬起頭，頭發亂得像鳥窩，臉上還壓了一道書脊的紅印子，看見爾泰站在門口，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，手里端著一盞茶。
他看著她那副抓耳撓腮的樣子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，笑意從唇角漾到眼底，亮晶晶的。
“你在做什麼？”他問，語氣里帶著藏不住的笑。
小燕子一看見他，嘴就撇了下來，眼眶甚至泛了一點點紅——不是要哭，是委屈，是憋了一下午的煩悶終于找到了可以倒的地方。
“爾泰……”她的聲音又軟又糯，帶著鼻音，“早知道我就不成親了。”
爾泰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。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僵—————被她這句話猝不及防地砸中了心口。
雖然知道她多半是在說氣話，可那三個字太重了，重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他走到她身側，把茶盞放在桌上，順勢坐在了太師椅的扶手上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，另一只手輕輕覆上她揪著頭發的那只手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，替她把那縷已經被揪得變了形的頭發捋順。
“怎麼了？”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低，像怕驚著她似的。
小燕子把手里那本賬本舉到他面前，嘴巴一撇︰“紫薇說，我要學著管好我們的小家。可是你看——”
她手指戳著一行字，念得有氣無力︰“‘寶泉局折色銀一百二十兩’……寶泉局是什麼局？折色又是什麼色？一百二十兩銀子，好好的銀子為什麼要折？”
念完抬頭看爾泰，一臉“這什麼東西”的困惑。
爾泰低頭看了一眼，嘴角彎了彎︰“寶泉局是鑄錢的衙門，公中跟府里的開銷，有時候發銀子，有時候發銅錢，折色就是把銅錢折成銀子算。”
小燕子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聲，又翻了一頁，手指點著另一行字，念得更委屈了︰“那這個呢？‘通州倉耗銀八兩’——倉耗是什麼？米會耗，銀子也會耗嗎？”
“糧食從南方運到通州，路上會有損耗，這筆銀子就是補這個損耗的。”
小燕子眼楮瞪圓了︰“糧食還沒到就少了？那押運的人干嘛吃的？”
爾泰被她這問題逗笑了，沒來得及解釋，小燕子又翻了一頁，手指點著，念得咬牙切齒︰“還有這個——‘兵部車駕司腳價銀四十三兩’！腳價？腳還有價？誰家的腳這麼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