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妃緊隨身側，神色亦是凝重。福倫與福晉跟在最後，一路快步，不敢有半分耽擱。
“皇上吉祥，令妃娘娘吉祥。”
乾隆擺了擺手，連句“平身”都顯得急促，幾步便跨到床前，目光落在小燕子毫無血色的臉上，眉頭擰得緊緊的。
“小燕子怎麼樣了？”
小燕子睜開眼，看見乾隆，嘴角彎了一下。那弧度很淺，淺到幾乎看不見，但乾隆看見了。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縷煙︰“皇阿瑪……我沒事。可能是我自己頑皮，摔到了哪里，自己不知道……”
她說著，還想再笑一下，但那笑容還沒成形就散了。乾隆的心像被人擰了一下。
他沒有接話，側身一揮手，聲音沉了下來︰“明芳，過來給她再看看。”
胡明芳是太醫院院判，素來最擅內科調理，此刻提著藥箱快步上前，不敢耽擱，立刻躬身給小燕子診脈。一炷香不到，他便收回手，對著乾隆躬身回話。
“回皇上，格格這是體寒之癥，氣血兩虛，沖任失固，才致崩漏不止。陳太醫先前施針用藥皆對癥，眼下暫無大礙。只是需得絕對臥床靜養，不可勞心，不可動氣，更不能沾半分寒涼。”
乾隆眉頭緊鎖，聲音沉了幾分︰“體寒？好好的人，怎麼會體寒至此？”
胡明芳面色微滯，遲疑了一瞬，終究還是如實回稟︰“皇上……格格脈象寒邪沉滯，積久日深，並非一朝一染的風寒，倒像是……長期服食了至寒之物，日積月累，才傷了根本。”
這話一出，滿屋皆驚。紫薇臉色一白，下意識扶住了床沿。
令妃亦是一驚，連忙看向乾隆。乾隆臉色瞬間沉得嚇人，怒意翻涌，卻又壓著不敢太大聲，怕驚擾床上之人，只厲聲對福倫道︰“福倫！”
福倫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，脊背挺直，聲音沉穩︰“臣在。”
“給朕查！”乾隆一字一句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先前紫薇懷孕，屢屢不適；如今小燕子又突然暴病，絕非巧合！不管是誰，不管動了什麼手腳，務必給朕查得水落石出！”
“臣，遵旨！”
爾泰站在一旁，心頭猛地一震，指尖驟然收緊。長期至寒之物……有人在飲食里動了手腳……他猛地抬眼，視線恰好與乾隆對上。
四目相對的一瞬，兩人都從彼此眼底看見了同一件事。
爾泰連日追查，已摸到烏雅•景安的蹤跡，眼看就要觸到背後真相。
偏偏在這個節骨眼，小燕子遭人暗害，暴病不起。這哪里是巧合。這是警告，也是阻攔。
乾隆看著爾泰，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了然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與冷厲。
爾泰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，心中驚濤駭浪，面上卻只微微低頭，掩去所有情緒。
他知道，皇上也想到了。
眾人又坐了片刻。令妃輕輕起身，替小燕子掖了掖被角，低聲道︰“讓她好生歇著吧，咱們在這兒，她反倒睡不踏實。”
紫薇點了點頭，再深深看了小燕子一眼，才緩緩起身。
一行人輕手輕腳退出里間，來到外廳。乾隆站定，轉過身看向福倫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沉勁︰“府中上下的人，要逐一清查。小燕子與紫薇的飲食起居，務必盯緊，半分差錯都不能有。”
福倫躬身領命︰“臣，遵旨。”
福晉也隨之福身，心頭沉甸甸的，一言未發。
乾隆微微頷首，目光一轉，落在爾泰身上，只淡淡喚了一聲︰“爾泰。”
說罷便轉身向外走去。
爾泰心領神會，默默跟上。
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外書房。爾泰隨手合上房門，回身垂手而立。
乾隆走到書案前停下，案上清清楚楚，並無半份閑雜文書，只一方鎮紙靜置于上。他沒有落座，只是負手靜立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，語氣听似平常，卻帶著不容輕忽的分量︰
“查得如何了？”
爾泰垂首，聲線穩靜︰“已有眉目，兒臣查到了烏雅•景安身上。”
乾隆指尖輕輕在案沿一點，聲線沉淡︰“證據可實？”
“脈絡清楚，有據可查，諸多線索皆指向烏雅•景安，已然確鑿。”
乾隆沉默片刻，轉過身看著他，語氣一肅︰“那就不必再往下查了。”
爾泰一怔，抬眸愕然︰“皇阿瑪？”
乾隆抬手止住他，目光轉向窗外。院中枝葉蕭瑟，在風里微微晃動，透著一股涼意。
“朕心中有數。眼下滇南邊境不穩，正是用人之際，朝局不宜再動。”他頓了頓，回頭看向爾泰，眼神深了幾分，“何況，對方的手，已經伸到小燕子身上了。”
爾泰睫毛一顫，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。
乾隆看著他，語氣稍緩，卻字字篤定︰“這段日子，你安心留在府中照料小燕子。其余諸事，等她身子安穩了再說。”
爾泰沉默須臾，終是躬身拱手，聲音微沉︰“是，皇阿瑪。”
頓了頓，他終究按捺不住，輕聲問︰“那明瑞呢？”
乾隆看他一眼，目光里雜著無奈、權衡，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郁，緩緩開口︰
“證據不足，疑罪從無。”
八個字，輕得像風，卻重得壓心。
爾泰低下頭，拱手肅立，聲線听似平靜，卻掩著一絲澀然︰“是，兒臣明白。”
乾隆不再多言，轉身大步出了書房。靴聲沿廊而下，漸漸遠去。
爾泰獨自立在案前，一動不動。
窗外風穿回廊，卷起一片落葉，輕輕撞在窗欞上，又悄無聲息地落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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爾泰回到沐華院時，已是辰時三刻。
日頭透過院間枝葉，灑下一地疏淡斑駁的光影，天光清亮，反倒襯得整座院子靜得沒有半分聲響，連風都凝住了似的。
他輕手輕腳推開臥房房門，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，縈繞在鼻尖，壓得人心頭發沉。
明月端著藥碗立在床邊，碗中藥汁已涼了幾分，瓷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，暈開淡淡的藥痕。
陳太醫站在床邊，小燕子的被子只蓋到小腹以上，露出兩條細白消瘦的小腿，一雙腳丫蒼白得不見半分血色。
他正垂著眼，指尖穩穩拈著銀針，凝神往她腿上穴位扎去。
爾泰的腳步猛地頓住，再邁步時，刻意放輕了每一步，生怕驚擾了榻上之人，快步走到床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難掩的焦灼︰“情況如何？”
陳太醫全神貫注施針，未曾抬首，指尖捻針的動作穩如磐石，分毫未亂。
明月眼眶通紅，眼底還噙著未落下的淚，端著藥碗的手微微發顫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才擠出細若蚊蚋的聲音，輕得仿佛一觸就碎︰“二少爺，格格……方才又出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