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泰的心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，勒得他胸口發悶，幾乎喘不上氣。
他怔怔望著床上小燕子毫無血色的臉龐，看著她緊閉的雙眼，看著她唇上那點僅存的、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血色——他出門前，她還好好的，還能輕輕勾著他的手指說好多了，不過短短片刻，怎麼就變成了這般模樣？
“方才明明還安好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，不知是在問明月，還是在喃喃自語。
無人應聲。明月垂首落淚，陳太醫依舊專心施針，滿室只剩銀針輕響，誰都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揪心的慌亂。
“爾泰。”
一道極輕極柔的聲音從榻上飄來，輕如一片落葉，悠悠落在心間，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開，卻精準落入爾泰耳中。
爾泰猛地回神，快步上前，在床邊落座。陳太醫仍在施針，細針扎在小燕子小腿與腳踝處，他不敢貿然觸踫她，只小心翼翼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，指尖緊緊裹著她冰涼的手。
“我在。”他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，卻勉強扯出一抹笑意，只是那笑意比哭還要酸澀，“別怕，沒事的，我陪著你。”
小燕子的嘴角微微彎起，那弧度淺得轉瞬即逝，可爾泰還是一眼就捕捉到了。
她氣息微弱，聲音斷斷續續，如風里搖曳的燭火，隨時都會熄滅，卻依舊強撐著安慰他︰“別擔心……我好多了……不疼了。”
爾泰望著她蒼白如紙的面容，眼眶瞬間泛紅，滾燙的淚意直往上涌。
他喉結狠狠滾動幾下，硬生生將哽咽咽回心底，只把她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頰，輕輕摩挲著，貪戀著那一絲微弱的暖意。她的手指涼得刺骨，涼得他睫毛不住顫抖。
陳太醫施完最後一針，緩緩直起身，額頭上早已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，順著下頜滑落。
他抬手用袖擺擦了擦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堪堪松緩的語氣︰“萬幸，血總算暫時止住了。”
爾泰松開她的手，緩緩起身，極輕地掀開被子一角，往里瞥了一眼——褥子上墊著厚厚的棉布，上面暈開一小片暗紅血跡，看著雖不大，卻格外刺目。
他小心翼翼伸出手，掌心輕輕貼在小燕子的小腹上，只觸到一片冰涼，毫無暖意。“小腹還是很涼。”他低聲開口，動作輕柔地將被子重新掖好，生怕漏進半分風。
陳太醫頷首，一邊小心翼翼將銀針一一收回，每拔下一根，便用棉團輕輕按住針口，動作緩而輕︰“藥量萬萬不能再加了，格格如今氣血虧虛至極，身子虛乏到了極點，受不住猛藥攻伐。先這般慢慢調養，穩住身子，待氣色稍緩，再斟酌更換方子。”
爾泰沉沉點頭，接過明月遞來的藥碗，指尖試了試溫度，溫涼適口，剛好入口。
他小心翼翼將小燕子扶起身，讓她安穩靠在自己懷里，她的頭無力地歪在他肩窩，青絲散落，輕輕蹭著他的下巴，酥酥癢癢的，可他半點心思都無，只滿心滿眼都是她。
“來，把藥喝了。”他放軟聲音，溫柔得如同哄著稚子。
小燕子勉強睜開眼，看了一眼碗中烏黑苦澀的藥汁，秀氣的眉頭瞬間皺起，卻沒有半句推脫，乖乖張開了嘴。
爾泰將碗沿輕貼她唇邊，緩緩傾斜藥汁，她小口喝下一口，眉頭擰得更緊，舌尖微微動了動，似是想吐掉，可終究還是強忍著咽了下去，皺著小臉嘟囔︰“這藥……也太難喝了。”
爾泰眼眶依舊泛紅，嘴角卻終于勾起一抹淺淺的、帶著心疼的笑意，柔聲哄著︰“喝完就不苦了，等會兒給你拿蜜餞，好不好？”
小燕子抬眸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話，乖乖低下頭，就著他的手，一口一口將整碗藥汁盡數喝下。
喝到最後一口時，忽然輕嗆兩聲，微微咳嗽起來。爾泰連忙抬手，極輕地拍著她的後背，力道輕得仿佛怕一踫就將她踫碎，小心翼翼護著她。
小燕子靠在他懷里，緩緩閉上眼，呼吸又淺又輕，幾不可聞。
爾泰將空碗遞還給明月，雙臂卻依舊緊緊抱著她，半點不肯松開，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，一下一下溫柔地蹭著，滿心都是後怕與疼惜。
明月手中的托盤上，正放著一碟備好的蜜餞，酸甜氣息淡淡散在藥香里。爾泰垂眼瞥見，伸手取了一顆，輕輕送到小燕子唇邊。
“乖，含顆蜜餞，就不苦了。”
小燕子微微啟唇，含住那粒蜜餞，唇瓣輕輕動了動，臉上緊繃的神色稍稍松了些。
明月將那碟蜜餞輕輕擱在床頭小幾上，端起空碗悄聲退了出去。
陳太醫收好藥箱，看了一眼相擁的二人，未曾多言，提著箱子輕手輕腳退了出去。
屋內，終于只剩他們二人。
爾泰小心翼翼將小燕子放平，讓她側身安臥在枕上，轉身去床尾取換洗衣物。
明月早已將干淨的中衣與棉墊備妥，整整齊齊疊在矮櫃上。
他動作輕緩，一點點抽出身下染血的棉墊，換上新的，又替她換好干爽的中衣，全程盡量不牽動她分毫。
即便如此，她還是微微動了動，眉頭輕蹙，卻未曾睜眼。
一切收拾妥當，爾泰才替她將被子拉至胸口，細細掖好被角。
小燕子忽然睜開眼，靜靜望著他。那雙往日靈動的眸子雖仍少了幾分神采，卻已比先前清亮了些許，像是從混沌中慢慢醒了過來。
她怔怔看了他片刻，緩緩伸出手，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。
“你陪我睡一會兒吧。”
聲音輕軟，仿佛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央求。
爾泰微一怔，隨即眉眼柔和下來，褪去外袍，輕手輕腳掀開被子，在她身側躺下。
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，觸到她一身冰涼時，身子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，卻非但沒有松開，反而更緊地將她擁住，讓她安穩枕在自己臂彎，另一只手則輕輕環在她腰際，掌心牢牢捂著她微涼的小腹。
小燕子往他懷里縮了縮，把臉埋進他胸口，小手攥著他的衣襟，反復松了又緊、緊了又松。
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在他鎖骨上，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。爾泰一動也不敢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她的呼吸漸漸平穩綿長，攥著衣襟的手也軟軟松開，搭在他心口。
爾泰低下頭，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。
“睡吧。”
他聲音低啞，輕得怕驚擾了她淺眠的夢。
小燕子沒有應聲，嘴角卻悄悄彎起一抹淺淺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