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硯之輕輕點了點頭，將寫好的方箋遞到陳太醫與胡明芳面前。
兩位太醫連忙湊上前，一字一句細細端詳，看完皆是眉頭微斂，彼此對視一眼，由衷開口︰“柳先生這方子，用藥確實凶險。”
柳硯之神色平靜，淡淡開口︰“諸位一直以保守溫補之法醫治多日，格格淋血始終反反復復，根基日漸耗損，再一味守著舊方，反倒拖垮身子。如今情勢緊迫，也只能冒險一試，破而後立。”
陳太醫與胡明芳聞言，紛紛頷首認可。
“先生所言極是，眼下也唯有此法，才有一線生機。”
柳硯之這才收回方箋，折好收在手中。
爾泰望著他，語氣懇切又鄭重︰“柳先生，往後幾日病情變化難料，還請柳先生暫住府上，待到內子身子徹底安穩再作離去？”
柳硯之沒有遲疑，當即點頭應下︰“好。”
福晉聞言立刻轉頭吩咐明月︰“快去收拾一間清靜雅致的客房。”
“是。”明月連忙應聲，快步退了出去。
柳硯之環視屋內眾人，緩聲開口寬慰︰“各位大人、福晉、不必一直在此守著，格格施針過後身心俱疲，一時半刻不會醒，只管安心靜養便可。”
說罷他微微拱手︰“我先去藥房親自盯著抓藥、守著煎藥，火候藥量半點不能差。”
爾泰鄭重點頭︰“有勞先生費心。”
福倫看大局暫且穩住，也不願眾人在此驚擾小燕子休養，便示意大家各自散去。
爾康扶著心緒稍稍平復的紫薇，陪著福晉一同轉身退出房門；幾位太醫又叮囑了幾句靜養禁忌，也相繼告辭離開。
屋內漸漸安靜下來，只剩爾泰寸步不離守在床榻邊，柳硯之也轉身去往府中藥房，親自把控藥料與煎制火候。
炭火依舊暖著，窗外雪勢漸緩，細碎的雪沫敲打著窗欞，發出極輕的聲響。
眾人走後，爾泰並沒有守在矮凳上。
他輕手輕腳掀開被角，小心翼翼躺在小燕子身側，生怕動作重了驚擾到她。
他不敢靠得太近，又舍不得離遠，只是側身躺著，一只手輕輕攬著她的腰，掌心貼在她單薄的後背，感受著她微弱卻平穩的呼吸，一起一伏的，像一盞被風細細吹著的燈，總算是沒有滅。
他根本睡不著。
闔眼就是方才的畫面——小燕子裙擺上那一片洇開的刺目的紅，她偏過臉去不讓他看，聲音輕得像風，卻字字砸在他心上︰
“你再娶一個福晉吧。”
“我陪不了你太久了。”
那句帶著哭腔的話，一遍遍在耳邊回響，像一把鈍刀，反復割著他的心。
他現在回想起來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。
那個時候，小燕子其實已經察覺到出血，身子熬到崩潰，才會說出那樣絕望的話吧。
她向來鮮活熱鬧，天不怕地不怕，卻在那一刻，怕自己拖累他，怕自己離他而去。
爾泰收緊手臂，輕輕將她往懷里帶了帶，鼻尖抵著她的發頂，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，眼眶一點點泛紅。
他不敢用力，怕弄疼她，只能這樣輕輕抱著，心底的恐慌與心疼翻涌不止。
他從沒想過失去她，一想到那個可能，渾身都忍不住發寒。
他寧願受罪的是自己，也不願她受這般磋磨，更不願她在病痛里，滿心都是絕望與自我否定。
他就這樣睜著眼，目光始終落在她蒼白的睡顏上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，一遍遍在心里默念，只要她能好起來，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。
只要她能留在他身邊，歲歲年年，再也不要說那樣讓他心碎的話。
後半夜的暖意裹著淡淡的藥香，炭火盆里的火星明明滅滅，熬了許久的爾泰終究抵不住疲憊，淺淺睡了過去。
可即便睡著，他也始終保持著側身的姿勢，雙臂輕輕環著小燕子，將她穩穩護在懷里，指尖還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，時刻留意著她的氣息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小燕子緩緩睜開了眼。
長時間維持著同一個姿勢，身子有些發酸發麻，她下意識地輕輕動了一下，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，連發絲都沒亂分毫。
可就是這微不可察的動靜，爾泰瞬間驚醒，睫羽猛地一顫，瞬間睜開了眼。
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紅血絲，可看清懷里睜眼的小燕子時，眼底猛地亮起光，滿是失而復得的欣喜與溫柔。
他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小心翼翼地開口︰“感覺怎麼樣？身上還疼嗎？”
小燕子輕輕搖了搖頭，嗓音又輕又啞，帶著剛睡醒的軟糯︰“不疼了。”
爾泰聞言，把她緊緊抱在懷里，力道溫柔卻用力，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，再也不放開。
小燕子抬眼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淡淡雪光，清晰地看清他的臉——眼下是濃重的青黑，臉頰消瘦，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疲憊與後怕，全然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。
她心頭一酸，伸手輕輕撫著他的臉頰，靠在他懷里，聲音哽咽︰“對不起，讓你擔心了。”
這句話剛落，爾泰的眼眶瞬間泛紅，滾燙的眼淚再也忍不住，一滴滴落在她的發頂。
他抱著她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，是滿心的後怕與委屈，直白又滾燙︰“是，你讓我擔心死了，擔心得死去活來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，帶著哭腔輕聲說︰“你一定要好好補償我。”
小燕子眨了眨泛紅的眼，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腰，啞聲應著︰“好啊，怎麼補償？”
爾泰輕輕松開些許，低頭看著她含淚的眼眸，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濕意，俯身，在她微涼的唇上輕輕落下一個溫柔又珍重的吻。
然後，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，眼神堅定又深情，一字一句，說得無比認真︰
“這輩子，我只要你一個福晉。”
淚水瞬間從小燕子眼角滑落，她用力點頭，雙臂緊緊抱住爾泰的腰，把臉深深埋進他的懷里，哽咽著說不出話，只用盡全身力氣抱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