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飛雪簌簌落著，巷陌庭院皆覆上一層素白。
柳硯之踏著風雪匆匆而來，一身素藍長衫外罩著墨色披風，肩頭落了薄薄一層碎雪，手里提著一只烏木藥箱，步履急切，竟比引路的周安還要快上幾分。
風雪卷著衣袂翻飛，他卻神色沉靜，腳下不曾有半分拖沓，徑直踏入沐華院房門。
屋內炭火暖融，隔絕了外頭的凜冽寒意，暖意融融。
柳硯之進門便抬手解下肩上披風，明月連忙上前接過，輕輕疊好擱在一旁衣架上。
他理了理衣襟，神色端雅沉穩，對著福倫、福晉、爾康、紫薇眾人微微躬身拱手行禮，禮數周全，不卑不亢。
爾泰見他終于趕到，心頭懸著的大石稍稍落下幾分，連忙起身回禮，語氣里滿是焦灼與懇切︰“柳先生，內子病重，勞煩你冒雪奔波這一趟。”
柳硯之亦拱手還禮，聲音溫雅卻透著幾分凝重︰“額駙不必多禮，救人要緊。格格現在如何？”
一旁的胡明芳連忙上前，將小燕子連日漏血不止、今日驟然大出血、太醫院針石湯藥皆壓制不住、氣血幾近虛脫的情形，一五一十細細說與柳硯之听。
柳硯之凝神听罷，眉頭微斂，神色愈發凝重。
不多時，明月端來一盆溫熱清水，柳硯之淨了手，擦干水漬，便攜著藥箱走到床榻邊。
他垂眸靜靜端詳小燕子慘白如紙的面容，又指尖搭在腕上凝神探脈片刻，片刻後抬眼看向身側的爾泰，語氣沉定肅穆︰
“格格淋血久久不止，沖任脈絡大虧，尋常針法已然無用。我需行險施針，入穴較深，過程會極疼，勞煩額駙好生扶穩格格，莫讓她掙扎亂動，亂了針位。”
爾泰心頭一緊，重重點頭，在床邊穩穩坐下，伸手輕輕扶著小燕子的肩頭，將她穩穩攏住，眼底滿是心疼與不安，低聲輕哄︰“小燕子，我要冒險了，你忍著點。”
柳硯之不再多言，打開藥箱，取出一排細長銀針，凝神靜氣，認準周身幾處緊要大穴，落針又多又密，比先前陳太醫施的針要多上數倍，入針亦更深更沉，手法利落又帶著幾分險絕。
針尖入體的刺痛陣陣蔓延開來，小燕子本就虛弱不堪，此刻額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冷汗，鬢發都被濡濕。
雙腿不受控制地輕輕發顫，唇瓣微微抿著，終是忍不住溢出一聲低低的呢喃︰“疼……”
听得那一聲疼，爾泰心口像被緊緊揪起，疼得發緊，他輕輕攏著她，聲音壓得極低，溫柔又焦灼地安撫︰“沒事了，馬上就好，乖，再忍一下。”
他掌心輕輕按著她的肩，不敢用力，又怕她忍痛亂動，只能一點點溫聲寬慰。
柳硯之沒有說話，繼續下針。他額上沁出層層薄汗，順著下頜線滑落，卻分毫未擦，目光死死鎖住穴位，分毫不敢偏移。
見小燕子雙腿不受控制地輕顫，他忙騰出一只手，輕輕按住她的膝頭，指尖力道輕柔，眼底掠過一絲不忍，可看著她命懸一線的模樣，終究咬牙沉下心神，一針一針穩穩扎下去，神情依舊專注肅穆，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滿室寂靜無聲，眾人皆屏息凝神，大氣不敢出。
最後一根銀針落定。
又靜待了片刻。榻下那纏綿不止的滲流漸漸緩了下去。
明月的聲音從床邊輕輕飄過來，帶著哭腔，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歡喜︰“血……止住了。”
懸在所有人心頭的那根弦，終于松了下來。
爾泰低下頭，看著小燕子身下的褥子。那片暗紅沒有再擴大，邊緣慢慢干了。
他沒有哭出聲，只是把臉埋進小燕子的發間，肩膀輕輕顫了一下。
待到針力散盡，滲血徹底止住，柳硯之才緩緩將銀針一一收回，仔細擦拭後放回藥箱。
他抬手拭去額上薄汗，神色依舊沉穩，轉頭看向滿室眾人，對著爾泰緩緩開口︰
“額駙，格格眼下血勢暫穩，可險癥未除，需換個藥方調理。”
爾泰心頭一緊，攥著小燕子的手又緊了幾分，抬眼看向柳硯之，眼底還未散盡後怕，聲音帶著難掩的忐忑︰“柳先生，你……有多少把握？”
柳硯之看著他眼底通紅、滿是焦灼惶恐的模樣，心中了然。
這些日子格格纏綿病榻，數次險象環生，眼前這位少年額駙，早已被磨得怕極了、慌極了，半點風險都再受不住。
他沉了沉神色，語氣篤定，字字懇切︰“額駙放心，此療法雖險，卻在我把控之中。”
這話入耳，爾泰眼底瞬間燃起一簇光亮，那是絕境之中終于盼來的希望，他重重頷首，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︰
“好！無論如何，一定要治好她！”
柳硯之沒有說“我會盡力”。
他看著爾泰的眼楮，說了一個字。
“好。”
然後轉身走到桌邊，提起筆，鋪開一張方箋。筆尖落在紙上，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他寫得不快，但很穩，每一味藥都像是斟酌了千百遍才落下去，一筆一劃都不容置疑。
“此藥只吃三日。”他的手指點著方子上的幾味藥，語速不快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三日之後，血會止住。”
紫薇站在一旁，扶著爾康的手臂，听見“血會止住”四個字，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她沒有出聲，只是把臉埋進爾康的肩窩里，肩膀輕輕顫著。
柳硯之繼續說︰“再等五日，格格會再次出血。”
福晉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還出血？”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柳硯之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水，波瀾不驚，卻讓人莫名地安心︰“這次出血，是排瘀。瘀血排盡，血海自固。七日之後，血便能徹底止住。屆時再慢慢調理，便可斷根。”
紫薇從爾康的肩窩里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聲音又輕又急︰“那……小燕子的身子，能扛得住嗎？”
柳硯之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里有醫者的篤定，也有不忍。
“之前開的溫補方子，已經為格格打下了底子。此番雖然冒險，但格格的身子應該撐得住。”他頓了頓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麼？”爾泰的聲音又緊了一分。
柳硯之看著他，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，很快又壓了下去。“會很疼。”
爾泰沒有猶豫，甚至沒有停頓︰
“只要她能平安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