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坐在床上，靠著軟枕，看看柳硯之，又看看爾泰，不說話。
她這幾天已經習慣了——柳硯之來，診脈，交代幾句，走。爾泰在旁邊听著，點頭，偶爾說“好”或者“有勞”。
她插不上話，也不需要插話，反正說的是她的事，但她說了也不算。
柳硯之起身走到桌邊，打開食盒。食盒里照例放著藥碗——今日的藥碗比往日輕了些，柳硯之沒有端它。
他的手指在食盒里頓了一下，從最里層端出一只白瓷小碗，碗里盛著淺淺的羹湯，還冒著熱氣，在暮色里凝成一團薄薄的白霧。
他端著小碗走回床邊，將碗遞給爾泰。
小燕子的目光立刻被那只碗勾了過去。她微微伸長脖子，眼楮亮晶晶地盯著那只碗，像一只聞到魚味的貓，巴巴地瞧著，忍不住問︰“這是什麼？”
柳硯之看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︰“清蒸銀魚羹。”
小燕子的眼楮更亮了。爾泰接過碗，正要舀一勺喂她，她已經伸手把碗端了過去，理直氣壯地說︰“我來。”
爾泰看著她，笑了一下，沒攔。
小燕子舀了一勺，送到嘴邊，輕輕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銀魚羹嫩滑鮮美，入口即化，一股暖意從喉嚨滑下去，熨帖得整個人都舒展了。
她眯起眼楮，咂了咂嘴，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嘆息，然後轉過頭看柳硯之，語氣里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︰
“柳先生，你是把太白樓的廚子也帶過來了嗎？”
柳硯之一听這話，笑了。
那笑容不深，淡淡的，像暮色里最後一抹光，落在臉上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散了。
他搖了搖頭，聲音溫潤︰“我只是把格格能吃的，告訴了小廚房。”
小燕子“噢”了一聲，又低頭舀了一勺，送到嘴邊，忽然想起什麼，手一轉，把那一勺遞到爾泰嘴邊。
爾泰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著那勺羹，又抬頭看她——她正仰著臉看他，眼楮亮晶晶的，嘴角翹著，那表情像是在說“快嘗嘗快嘗嘗”。
他彎了彎嘴角，就著她的手，喝了那勺羹。
銀魚滑嫩，羹湯清鮮。
他咽下去，看著小燕子，點了點頭，聲音低低的︰“確實好喝。”
然後他轉過頭，看向柳硯之，斂起笑容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︰“多謝。這幾天，有勞柳先生了。”
柳硯之搖了搖頭，聲音平穩如常︰“額駙不必客氣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從小燕子臉上掠過——她正低頭專心致志地喝羹。
他的目光停了一瞬，然後收回來，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帶波瀾的、醫者特有的從容︰
“接下來這五天，可以下床。不用一直躺著。排瘀的時候還是要臥床，這幾天可以先慢慢走動走動，把氣血活動開。”
爾泰點頭︰“好。”
柳硯之沒有再說什麼，退開一步，微微頷首，然後轉身，朝門口走去。他的步子還是不緊不慢，素藍的長衫下擺輕輕拂過地面，路過床榻的時候，目光沒有偏。
明月跟在他身後出去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屋里重新安靜下來。小燕子捧著碗，把最後一口銀魚羹喝完，心滿意足地把空碗遞給爾泰，靠進他懷里，含混地說︰“真好喝。”
爾泰接過碗，放在床頭小幾上，伸手攬住她，下巴抵在她發頂。
小燕子靠在他胸口，听著他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穩當當的。她忽然想起什麼，仰起臉來看他，眼楮亮晶晶的︰
“對了，你怎麼想到去請他來給我看病的？”
爾泰低頭看她，沉默了一息，說︰“當時太醫止不住血，我就想到了他。”
小燕子眨了眨眼，又問︰“他不是唱戲的嗎？怎麼醫術這麼好？”
爾泰頓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停了一瞬。他的手指在她肩頭輕輕叩了叩，像是在斟酌什麼，然後說︰
“他自小學醫。雖然現在沒有在京城行醫，但也沒有丟。”
小燕子歪著頭看他，眼楮里多了一點好奇︰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爾泰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、滿是探詢的眼楮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一點無奈，有一點心虛，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他垂下眼，聲音放低了些，帶著一點懶洋洋的、故意逗她的語氣︰“你猜。”
小燕子一愣，隨即眯起眼楮，嘴角慢慢翹起來，露出一副“我明白了”的表情。
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，聲音里帶著笑意和幾分調笑︰“你調查人家？”
爾泰咳了一聲，沒說話。他把目光移開，落在床頭的空碗上，又移回來，就是不看她。
小燕子撐著身子從他懷里坐起來一點，轉過身仰臉看著他，眼里全是笑意，亮晶晶的，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。
她晃了晃他的胳膊，聲音軟綿綿的，帶著撒嬌的調子︰“是不是？”
爾泰還是不說話，嘴角卻彎著，那笑意壓都壓不下去。他看著天花板，又看了看窗戶，就是不看她。
小燕子把他的胳膊晃得更厲害了，整個人都快掛上去了︰“你說話呀，你調查人家干嘛？”
爾泰低頭看她。她仰著臉，眼楮亮得像兩顆星星，嘴角翹著，滿臉都是“被我逮到了吧”的表情。
他看著她，看了兩息，然後低下頭，輕輕親了她一下。
很輕，落在她唇角，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里，還沒來得及感受就化了。
小燕子愣了一下，嘴巴張了張，又閉上。她瞪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嬌嗔，有無奈，還有一點藏不住的笑意。
她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，力道輕得像撓癢癢，然後別過臉去，不看他了，耳朵尖卻悄悄紅了。
爾泰看著她那副模樣，笑了一下，伸手把她攬回來，下巴抵在她發頂，沒有說話。
小燕子靠在他懷里，也不說話了。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，一圈，又一圈，畫了一會兒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，聲音悶悶的，從他胸口傳出來︰“你不說我也知道。”
爾泰的手指在她肩頭停了一瞬，然後繼續一下一下地拍著，沒接話。
窗外雪光淡淡，映著兩個人交疊的影子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一幅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