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落雪簌簌，細碎的白絮糊在窗欞上，襯得屋內炭火融融，暖得人心頭發軟。
自那日血止停藥，便入了柳硯之叮囑的五日休養期。
往日里整日臥在床榻，如今能下床走動，小燕子新鮮得緊。天光剛亮，便揣著一身懶軟，拽著爾泰的衣袖晃悠。
“我想下地走走，躺得渾身都發酸了。”
爾泰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楮，嘴角彎了一下，應了一聲“好”，伸手扶住她的腰。
小燕子身子還虛，腳步輕飄，在床上躺了這些日子，腿像是忘了該怎麼用力。稍稍挪動便有些發虛，自然而然地將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，整個人黏糊糊地挨著他，腦袋時不時蹭一蹭他的肩頭，像只養熟了的小雀兒。
爾泰掌心穩穩托著她，步子放得極慢，像是怕踩碎了什麼。
他的聲音低低的，帶著一層薄薄的笑意︰“慢些，不急，咱們慢慢來。”
從床邊到窗邊，不過幾步路，兩個人卻走了好一會兒。到了窗前，小燕子的手撐在窗台上，微微喘著氣，但眼楮已經亮了。
窗外是白茫茫一片——殘雪還沒化盡，薄薄地覆在青石地上、樹梢上、回廊的瓦頂上，日光落在雪面上，折出一層淡淡的光暈，干淨得像一幅剛裱好的畫。
爾泰站在她身後，一只手還攬著她的腰，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，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，就那麼靠著，安安靜靜地，看雪，看光，看院子里那棵被雪壓彎了枝丫的老槐樹，歲月都似慢了下來。
小燕子忽然把臉往他頸窩里輕輕蹭了蹭，悶悶的，帶著一點沒精打采的蔫勁兒。
爾泰側過頭，溫熱的嘴唇輕輕貼了貼她的額角，柔聲發問︰“累了嗎？”
小燕子搖了搖頭，垂下眼眸，沒有說話。
爾泰看著她垂落的眼睫，縴長的羽睫上似還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，惹得人心頭一揪。他攬在她腰間的手指微微收緊，聲音放得更柔︰“怎麼了？”
小燕子咬著嘴唇，沉默了幾息，輕聲道︰“……我不想這樣。走兩步路都走不動。”
這話落進耳里，爾泰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攥住，又酸又軟。他手臂微微用力，將她整個人緊緊箍進懷里，抱得安穩又妥帖。小燕子的耳朵緊緊貼在他胸口，能清晰听見他的心跳，比平日里急促了幾分，一下下撞在耳膜上，格外真切。
“你很快就會好了。”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，低低的，啞啞的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挖出來的，“到時候你可以騎馬，練劍，還有你的鞭子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低下頭，嘴唇貼上她的額頭，輕輕落了一個吻。那吻停在那里，沒有移開，像是要把這幾個字都烙進她的骨頭里。
“到時候，我陪你去。你想做什麼，我都陪你。”
小燕子靠在他懷里，閉著眼楮，睫毛顫了顫，沒有說話。她的手慢慢從他腰間繞過去，環住他的腰，手指攥著他背後的衣料，攥得很緊，像是怕一松手就會沉進什麼深不見底的地方。
窗外的雪還在落，細細碎碎的，落在窗欞上，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，說著什麼听不清的話。
她抱著他，他抱著她。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院子里傳來腳步聲，不止一個人。
爾泰直起身，轉頭看向院門。
紫薇正從月亮門里走進來。肚子已經很明顯了，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寬大旗裝，一手扶著腰，一手搭在爾康的臂彎里，步子不快，但很穩。
爾康走在她身側，步子刻意放慢了半拍，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，像在看一件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瓷器。
兩個人走在薄薄的殘雪上，一前一後，一護一依，像一幅畫。
紫薇抬起頭，正對上窗口——爾泰站在窗前，懷里攬著小燕子，小燕子靠在他胸口，雙手環著他的腰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一只倦了的雀兒找到了窩。陽光從窗紙透進來，落在兩個人身上，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。
紫薇的腳步頓了一下，嘴角彎起來，眼底浮起一層柔軟的光。
小燕子听見動靜，從爾泰懷里抬起頭來，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，眼楮一下子亮了。
“紫薇！”
紫薇笑了。那笑容從嘴角漫到眼底，整個人都跟著亮了幾分。
小燕子轉過頭看爾泰，眼楮亮晶晶的，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、像是怕被拒絕的試探︰“我想去院子里坐坐。”
爾泰看著她——她的臉還有些白，嘴唇上的血色也只是薄薄一層，但那雙眼楮里的光回來了，亮亮的，軟軟的，像融雪後第一縷春風。他彎了彎嘴角，點了點頭︰“好。”
明月很快在院中石桌旁擺好了藤椅，鋪上厚厚的軟墊，又添了炭盆。爾泰把小燕子裹進一件銀灰色的厚披風里，領口的絨毛密密地圍了一圈，襯得她的臉只有巴掌大。他將披風的帶子系好，手指在她下頜處停了一瞬，指尖蹭過她微涼的皮膚，沒有急著收回去，就那麼輕輕托著她的臉，看了她一眼。
小燕子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，別過臉去，耳朵尖紅紅的，小聲說︰“看什麼看，還不快走。”
爾泰笑了一下，沒說話，半攬半抱地扶著她，一步一步，慢慢走下台階。
院中的石桌上，明月已經擺好了茶具和炭爐。紫薇和爾康已經在桌邊坐下了，紫薇靠在藤椅里，身上也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風，爾康坐在她身側，手搭在她椅背上，拇指偶爾蹭過她肩頭的絨毛。
爾泰把小燕子安置在紫薇對面的藤椅上，替她把披風的領口攏了攏，在身側坐下，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椅背後，像一道無形的屏障，把她圈在溫暖里。
炭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。紫薇提起壺，給小燕子倒了一杯熱茶，推過去，聲音溫溫柔柔的︰“慢點喝，燙。”
小燕子雙手捧著杯子，低頭抿了一口，燙得眯了眯眼，但嘴角一直翹著，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紫薇看著她那副模樣，忍不住笑了︰“一來就看見你們，抱得那麼緊，不知道的，還以為我們來的不是時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