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喝著茶，一挑眉，壞笑著看向紫薇︰“你這是吃醋了嗎？來，我也讓你抱抱。”說完張開雙臂，作勢要去摟紫薇。
紫薇被她這副無賴模樣逗得哭笑不得，伸手輕輕拍開她的胳膊，嗔了一句︰“誰要吃你的醋。”
爾康坐在一旁，看著兩個人鬧，忍不住笑出聲來，聲音不大，但帶著連日來少見的松快。他看了小燕子一眼，點了點頭，語氣里帶著幾分由衷的欣慰︰
“不錯不錯，看起來精神好多了，已經變回小燕子了。”
爾泰聞言，手指在小燕子椅背的絨毛上停了一瞬，嘴角彎了一下，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，可那語氣底下藏著的東西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︰“是啊。前些日子，快把我嚇死了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。但紫薇和爾康都听出了那話里的分量，對視一眼，誰都沒有接話。
小燕子正低頭喝茶，聞言動作頓了一下，抬起眼看了爾泰一眼。他正低著頭，手指慢慢蹭著椅背上的絨毛，沒有看她。她沉默了一息，然後放下茶杯，把手伸過去，輕輕覆在他放在膝頭的手背上，捏了捏。
爾泰的手指微微一頓，翻過手掌，將她的手包在掌心里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。
紫薇正低頭抿茶，余光瞥見月亮門那邊人影一晃，抬起眼來。
晴兒正從門口走進來，月白色的夾襖襯得她整個人清清淡淡的，步子輕快，像踩著風，衣角在身後輕輕揚起。
蕭劍走在她身後，藏青色的長袍，腰間系著玉色絛帶，手里提著一只紙包，步子從容，目光在前面那個月白色的身影上落了一瞬，又移開了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，隔著半步的距離，不遠不近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，像是並肩走了很多年，早已不需要言語。
紫薇看著他們，嘴角彎了一下，放下茶杯，朝那邊揚了揚下巴，聲音不大，帶著笑意︰“瞧，誰來了。”
小燕子正低頭嚼著白果，聞言抬起頭，順著紫薇的目光望過去，眼楮一下子亮了。
“哥！晴兒！”她的聲音又脆又亮，帶著連日來少見的鮮活，像是窗外的雪光一下子照進了屋里。
蕭劍走近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她的臉還白著，瘦了一圈，但精神還好，眼楮亮亮的，嘴角翹著，和前幾天那副紙一樣薄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他沒有多說什麼，只彎了彎嘴角，目光在小燕子臉上又停了一瞬，聲音淡淡的︰“氣色好多了。”
晴兒在他身後探出頭來，看見桌上擺著的茶爐和炭盆，眼楮一下子亮了，笑著說︰“呀，你們在煮茶啊？剛好我們帶了冬梨來——蕭劍昨兒特意去找的，可甜了。正好烤梨吃。”
她把籃子放在桌上，掀開上面蓋著的棉布，露出底下幾只青黃相間的梨子，個頭不大，表皮上帶著細密的褐點，一股清甜的果香立刻漫了出來。
小燕子看了看籃子里那些梨子，伸手摸了一個，涼絲絲的，光滑的果皮在指尖微微發涼。她拿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，那股清甜的味道漫開來，混著冬日午後的冷空氣，格外好聞。
“哥，你什麼時候這麼會挑東西了？”她抬起頭看蕭劍，眼楮亮晶晶的，帶著幾分調皮的意味。
蕭劍端著茶杯，低頭抿了一口，聲音淡淡的︰“晴兒和我一起去的，她挑的。”
晴兒耳尖微微泛紅，別過臉去假裝看院子里的雪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沒有接話。
紫薇在一旁彎了彎嘴角，目光在晴兒微紅的耳尖上停了一瞬，又移開了，沒有說什麼。
爾泰拿過幾只冬梨，細細擦淨外皮，挨個擺在炭火邊沿。青黃的梨皮被暖氣溫熨著，慢慢沁出一層細密水珠，清甜的果香絲絲縷縷漫開，混著煮茶的溫潤香氣，在冬日小院里纏成一團暖融融的白霧。
紫薇端著溫熱的茶杯，忽然想起一事，抬眼望向晴兒，輕聲問道︰“永琪和婉寧呢？怎麼沒跟著一塊兒過來？”
晴兒正垂手撥弄炭火上的栗子，聞言指尖微頓，緩緩抬眸，聲音放得輕柔又低沉︰“連著下了好幾場雪，永琪的腿疾又加重了，疼得厲害。如今不大下床走動，婉寧留在宮里貼身照料，一時走不開。”
小燕子捧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，幾滴熱茶濺落在手背上，燙得微微發麻，她卻渾然不在意。當即抬眼，語氣藏著掩不住的急切︰“之前不是都說好得差不多了嗎？好好的，到底是什麼毛病？”
晴兒輕輕搖頭，目光落回炭火上漸漸發軟的梨，語聲清淡︰“太醫只說是風寒入體，加上往日騎馬奔波、勞損太過。”
話說到這里，她便頓住，余下的話盡數咽了回去。
院里驟然安靜下來。炭火 啪輕響，梨皮慢慢烤得發焦，清甜的梨汁順著果皮往下淌，滴落在炭火里，漾開細碎的嗤嗤輕響。
四下無人言語。紫薇垂著眸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，神色隱隱透著擔憂。爾康抬手，輕輕覆在她肩頭，無聲地安撫按壓。蕭劍握著茶杯，目光望向院中覆雪的紫藤，眉心微蹙，神色沉斂，不知心底在思忖什麼。
小燕子低著頭，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上來回蹭著。沉默半晌，她忽然抬頭，伸手緊緊拉住爾泰的手。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認真︰
“要不……請柳先生去給永琪看一看吧？”
爾泰轉頭看向她。少女眼底亮亮的，裹著小心翼翼的試探，像捧著一份沒底氣的期盼。
他沒有立刻應聲，靜默幾息，指腹輕輕在她手背上慢叩，似在細細斟酌措辭。
“宮里太醫已有定方診治，”他語速放緩，語氣平和公允，“貿然請宮外大夫入宮，于規矩上終究不妥。況且……”
他抬眼深深看了小燕子一眼，後半句說得含蓄︰
“柳先生向來不曾在京城以醫者身份立足行醫。”
話未說完，深意卻已然明了。
小燕子瞬間听懂其中緣由，默默點了點頭，垂下眼眸，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，不再多言。
炭火溫溫烘著，梨子慢慢烤透，浸出琥珀色的清甜汁水，滿院甜香愈發濃郁。
沒人再提起永琪的腿，也沒人再提及柳硯之。紫薇拿起茶壺，靜靜為眾人續上熱茶，裊裊熱氣升騰而起，在午後柔光里緩緩散開，模糊了眼底細碎的心事。
晴兒低頭輕撥炭火，將烤得半熟的梨輕輕翻了個面，動作輕緩細微，像是生怕驚擾了這一室沉默，也踫碎了藏在暗處的忐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