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晨霧氤氳繚繞，尚未盡數散去，冬日的空氣清冽微涼，靜靜籠罩著整座院落。
柳硯之推門走出屋舍，腳步剛踏入院中，耳畔驟然響起一陣凌厲的破風聲。
他身形穩穩佇立原地，只微微側過頭，一道黑影裹挾勁風轉瞬便掠至身前。從容抬手，兩根修長手指輕輕一合，穩穩將飛來之物夾住。
赫然是一條長鞭。
鞭身在指尖微微震顫片刻，隨即軟軟垂落，宛如被制住要害的靈蛇，再無半分凌厲鋒芒。
庭院另一端，小燕子還維持著揮鞭的姿勢，手臂僵在半空，錯愕的神情還未褪去，眼底藏著一絲小小的心虛。
柳硯之垂眸看了看指間長鞭，抬眼望向她，二人目光相接，周遭一時寂靜無聲。
小燕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，眉眼彎起俏皮的弧度，笑著開口打招呼︰“嘿嘿，師父早啊。”
柳硯之緩緩收攏鞭身，幾圈纏繞後握在掌心，緩步朝著她走去。
他步履沉穩從容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審視，打量著眼前閑不住的姑娘。
小燕子被這般目光看得微微縮頸，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，不過須臾，柳硯之便已站在她面前。
想起方才對方輕輕松松接住飛鞭的身手，小燕子滿眼贊嘆，由衷開口︰“師父，你也太厲害了吧！”
她伸出兩根手指，學著方才柳硯之的動作輕輕比劃轉動，眼里滿是好奇︰“就這麼輕輕一夾，就能穩穩鎖住鞭子了？”
柳硯之沒有立刻答話，目光細細端詳著她的氣色。相較前些時日，她精神確實好轉不少，只是唇色依舊淺淡，眼底縈繞著一圈淺淺青黑，身體尚且沒能徹底復原。
“你的身子還沒有休養妥當，現下不宜貿然練武。”
小燕子連忙上前半步，睜著亮晶晶的眼眸望著他，語氣帶著幾分懇切期盼︰“我自己感覺已經好很多啦。師父，不如你教教我練鞭子，好不好？”
柳硯之輕輕搖頭，唇邊浮起一抹無奈的笑意︰“這般執著，看來你這個徒弟，我是非收不可了？”
小燕子當即收斂嬉鬧模樣，認認真真重重點頭，接連輕聲應道︰“嗯嗯。”
見她態度這般篤定，柳硯之也不再執意阻攔。他收攏長鞭握在掌心，沒有遞還給她，只語氣放緩道:“你如今身子尚且虛弱，暫時不適合操練長鞭這類力道剛猛的兵器。”
話音稍頓，他改換提議︰“去取一柄軟劍過來，我教你一套招式舒緩輕柔的劍法。”
“好 ！”
小燕子瞬間面露喜色，爽快應聲，腳步輕快地轉過身，一溜煙朝著屋內跑去。
不多時，她捧著一柄軟劍小跑回來，氣喘吁吁地站定在柳硯之面前，雙手將劍遞上。
柳硯之接過劍，指尖輕輕一彈劍身，那薄如蟬翼的劍刃便發出一聲清越的低吟，在晨光中微微顫動，宛如一泓秋水被他握在了手中。
“看好。”
他提劍走到庭院中央，轉身面對她。
起手式極簡。劍尖垂落，貼著手腕，整個人如一棵靜立的松。隨後他動了——動作並不快，甚至可以說很慢，但那種慢里藏著一種說不出的流暢，像是山間溪水繞過石頭，不急不躁，卻從未停滯。
劍刃在他手中不再是兵器，而成了一條柔軟的綢帶。他轉腕時，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，那圓弧還沒消散，另一道又疊加上去，層層相套，仿佛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在晨霧中蕩開。
他邁步向前，腳步輕得像踩在棉絮上，身體微微側轉，劍隨腰走，從身側緩緩遞出。劍刃在空中彎成一個淺淺的弧度，隨即又彈直，帶出一聲低微的嗡鳴。
小燕子看得目不轉楮。
不是那種讓人屏息的凌厲，而是一種讓人想跟著動起來的柔和。他的每一個動作幅度都不大——手臂不曾完全伸直，腳步不曾跨得太開，腰身的扭轉也始終克制著，可就是這種克制，讓整套劍法顯得格外從容。
像一位書家在宣紙上運筆，不急不緩，每一筆都恰到好處。
最妙的是他收劍的瞬間。劍尖在身前畫了一個完整的圓，然後緩緩下沉，劍刃貼著左臂內側滑落，最終垂在身側，紋絲不動。
他整個人站在那里，呼吸平穩如初，仿佛剛才那一套行雲流水的劍法不過是他隨意的舒展。
“來。”他將劍遞向小燕子，“你試試。”
小燕子滿心期待地接過軟劍，雙手握穩劍柄，站到方才的位置上。
她斂神靜氣，依照記憶中的架勢起手，劍尖垂落，模樣有模有樣。
起初動作輕快靈動，轉腕挽出劍花，側身移步時劍影游走翻飛，劍尖掠過上空，劃出利落弧線。彼時她尚且從容，身形舒展，隱隱有著幾分劍法神韻。
可招式行至中途，潛藏的體虛漸漸顯露。手臂慢慢發酸乏力，手腕微微晃動，邁步時膝蓋輕顫，身形隱隱偏移。縱然氣力不濟，她依舊咬緊牙關穩住姿態，招式脈絡未曾錯亂，只是動作漸漸失去最初的流暢利落。
柳硯之靜靜旁觀，眼見她呼吸愈發急促，額角沁出細密汗珠，當即出聲提醒︰“停下。招式要領記下就好，不必勉強硬撐。”
小燕子偏頭朝他淺淺一笑，發絲被汗水濡濕貼在臉頰，笑意里藏著幾分不服輸的韌勁︰“沒事。”
她轉回身子繼續演練，抬手時臂膀已然難以平直，便壓低劍勢縮小弧度；轉身發力不足，便借步伐緩沖穩住身形。身形雖略顯虛浮綿軟，卻依舊完整循著套路，走完剩余招式。
最後一式收劍成型，她依樣畫圓收束劍勢，軟劍貼臂垂落歸位。
小燕子站定原地，胸口起伏不停，臉頰暈開淡淡的緋紅。
晨霧漸漸散盡，暖陽鋪滿院落，將她的身影拉得悠長。
“不錯。”柳硯之看著她，聲音不大，卻比方才多了一份認真，“學得很快。對于習武，你確實有天賦。”
小燕子聞言，眉眼間的笑意更濃了幾分。她一手還握著劍，另一手卻已松開劍柄，退後半步，認認真真地抱拳，朝柳硯之行了個不太標準卻誠意十足的禮︰“多謝師父夸獎！”
她這一抱拳，劍還在手里晃悠，劍尖差點戳到自己肩膀，慌忙又縮了縮手，動作里帶著幾分手忙腳亂的可愛。
柳硯之看著她這副模樣，唇角微微一彎，沒有笑出聲，眼底卻漾開一層淡淡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