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晨光静谧，尘光轻落。
永琪静静卧在床榻上，呼吸匀缓安稳，一夜凶险终是平息，睡得沉稳安然。
萧剑与晴儿静坐屋中圆桌旁，气氛恬淡安宁。萧剑提起茶壶，徐徐斟满一杯温水，递到晴儿手中。
晴儿接过瓷杯，指尖拢着暖意，垂眸不语，心底依旧压着几分未散的忧思。
萧剑看穿她心事，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，语声温厚安稳：“别担心，永琪已经稳住了。等我们抵达大理，水土适宜、静心调养，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。”
晴儿眉头依旧轻蹙，抬眸轻声问道：“我们离大理，还有多远？”
“现下仍在武陵山腹地。”萧剑略一沉吟，如实回道，“一路顺利的话，大约还需一月路程。”
晴儿轻轻颔首，小口饮下温水，暖意漫入喉间，却依旧难解心底沉沉牵挂。
萧剑望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，心头涌上满满愧疚，轻声叹道：“晴儿，对不起。是我当初执意带你离宫，跟着我一路风餐露宿、颠沛涉险，受了太多苦。”
晴儿闻言，立刻反手牢牢握住他的手，轻轻摇头，眸光温柔澄澈：“没有的。就算当初你不带我离开，我在宫里，也是日日惴惴、坐立难安。”
她凝望着萧剑，眉眼柔软，语声愈发真挚：“萧剑，你不必自责。我没有那么脆弱。反倒这一路同行，让我愈发看清你。你的果敢坦荡、顾全大局、沉稳周全、事事稳妥。”
晴儿脸颊悄悄泛起浅红，声音轻轻压低，带着几分羞怯的真诚：“这些……都让我知道，我没有看错人。”
萧剑心头骤然一暖，眸底漾开温柔暖意，正欲开口回应，房门却被轻轻推开。
明月搀扶着小燕子，一人慢步、一人轻扶，小燕子脚步不稳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了进来。
晴儿见状，连忙松开手起身，快步上前相扶。
萧剑掌心骤然一空，指尖微蜷，目光落向小燕子，一眼便看出端倪，轻声问道：“小燕子，你的脚怎么看着反倒更严重了？”
小燕子下意识看向床榻熟睡的永琪，生怕惊扰了他，只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，压低声音：“昨晚跑得太急，慌慌张张的，又崴到了。”
晴儿与明月一左一右，小心扶着她稳稳落座。
晴儿望着她微肿的脚踝，语气带着几分担忧：“从红叶镇一路到现在，你次次伤的都是左腿，可别不当回事，落下病根就不好了。”
小燕子摆摆手，一脸不在意的模样，笑得轻快：“没事儿没事儿，我身子骨结实得很！等会儿让师父给我开两剂药，喝了立马就能活蹦乱跳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神仙。”
门外传来一道清浅的声音。
柳砚之端着一碗温热汤药缓步走入房中，他看着小燕子无奈地摇了摇头，将药碗递到她面前：“喝了。”
小燕子微微皱眉，仰头看着他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毒药。”
柳砚之垂眸看着碗中浅褐色的药汤，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，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。
屋内众人皆是一愣，瞬间安静下来。
小燕子也怔住了，眨了眨眼，愣了两息，随即噗嗤笑出声，眉眼弯弯的：“师父！你居然都会开玩笑了！”
谁知柳砚之神色淡淡，全无玩笑之意，缓缓开口：“我没开玩笑，是真的有毒。这是我昨日上山采的川乌。”
小燕子笑容僵在脸上，低头看了看那碗乌漆嘛黑的汤药，又抬头看了看柳砚之：“川乌？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柳砚之抬眸轻轻挑眉，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，下巴微微一抬：“先喝了。”
小燕子“噢”了一声，接过碗来，二话不说仰头，咕咚咕咚一饮而尽。碗底朝天，一滴不剩。
她抹了抹嘴角，把空碗递回去，眨巴着眼等解释。
晴儿和明月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，想问又不敢问，互相递了个眼神，只能默默攥着帕子在一旁站着。
柳砚之接过空碗放在桌上，这才缓缓开口：“川乌，性热，味辛，有大毒。主治风寒湿痹、关节疼痛、跌打损伤——你这脚踝反复扭伤，加上连日赶路奔波，经络淤滞不散，普通的活血药只能治标，要治本，非得用一味能深入筋骨、温通经络的药不可。”
他看了小燕子一眼：“你体质偏寒，换了旁的大寒凉药反倒伤身。川乌虽有毒，但正合你用——性热能驱你体内陈寒，通络能散你筋骨瘀滞，刚好一举两得。昨日我去附近山上转了一圈，恰好寻着了几株野生的，便挖了回来炮制入药。煎了一个多时辰才去尽烈毒，否则我也不敢端给你喝。”
小燕子听得一愣一愣的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，又抬头看了看柳砚之，忽然拍着胸口，一脸后怕地笑道：“吓我一跳!我还以为师父你要谋财害命呢！”
柳砚之被她逗得失笑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：“那你还敢喝？”
小燕子眨眨眼，理直气壮：“我信你啊！我知道你不会害我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又笃定，不带半分犹疑。柳砚之怔了一瞬，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暖意，倒也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众人皆是相视一笑，方才被“毒药”二字提起的那口气，这才缓缓松了下来。
晴儿松开攥紧的帕子，轻声笑道：“柳先生说话真是大喘气，把我和明月吓了一跳。”
明月连连点头，拍了拍胸口。
小燕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正欲开口
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——
“嗯……”
那声音低哑含混，像从极深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。
众人齐齐噤声，齐刷刷转头望向床榻。
永琪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，搭在锦被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，眼皮颤了两颤，像是试图睁开，却又被沉重的困意拽了回去。
然后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，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的眼皮再次轻颤，终于在众人屏息注视中，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“永琪！”
萧剑最先反应过来，快步上前，俯身凑近榻边。晴儿紧随其后，在床沿坐下，伸手轻轻扶住永琪想要撑起的手臂：“别急着动，你刚退烧，身子还虚着。”
永琪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，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东西，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了焦点。他眨了眨眼，唇瓣动了动，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：“嗯……”
柳砚之从旁探过身来，指尖搭上他的脉门，凝神片刻，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仁，微微颔首：“脉象虽弱，却已不似昨夜那般凶险。烧是退了，人醒了就是好事。”
永琪的嘴唇干得起皮，他费力地咽了一下，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——萧剑、晴儿、柳砚之、明月——然后，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小燕子。
她站在几步开外，半倚着明月，左脚轻点着地，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，嘴角弯着一抹极浅的笑，眼底却隐隐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永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出。可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然后他垂下眼帘，缓缓偏过头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向门口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……婉宁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