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儿柔声开口宽慰：“婉宁守了你整整一夜，方才见你烧退睡下，才回隔壁房间歇息去了。”
永琪闻言轻轻点了点头，眼底掠过一丝安心。
这时明月早已倒好温水递了过来，晴儿小心接过水杯，一手轻轻托住永琪的后背，慢慢将他半扶起身，另一只手端着杯沿凑到他唇边，一点点喂他润喉。
小燕子单手撑着桌边稳稳站着，目光始终落在永琪脸上。
见他气色较之方才缓和不少，不再是先前毫无血色的模样，悬在胸口的一颗心，总算稍稍落下去些许。
————
暮色四合，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灰蓝吞没。
廊下的风带了凉意，檐角灯笼尚未点亮，整座驿站笼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。
小燕子坐在永琪的木轮椅上，左脚搭着软枕，被明月从房里一路推到了廊下。
她歪着头，目光穿过院子，定定地望着驿站大门的方向，嘴里嘀嘀咕咕：怎么还不回来……都一整天了。
明月立在她身侧，也探着脖子往门口张望，手搭在椅背上，指尖不自觉轻轻敲着，焦灼写在脸上：不知道啊，少爷和周安一早就出去了，这都快掌灯了，怎么还没人影。
小燕子偏头看了她一眼，见明月抻着脖子、眉头紧皱的模样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，唤道：明月。
明月没听见，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大门方向，嘴里小声念叨着：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……
明月。小燕子又叫了一声。
啊？格格……明月猛地回神，低头看她，脸上还带着没收回的焦色，夫人您说什么？
小燕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：什么格格夫人的，我瞧你魂儿都跟着飞走了，光顾着往门口望，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见。
明月的脸地红了，眼神慌乱地躲闪，急急摆手：哪有哪有！我、我就是替夫人您担心少爷，毕竟天都要黑了还没回来……
小燕子拖长了尾音，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，仰头望着她，慢悠悠地道:
哎呀，那可真是叫人担心呢。这山路崎岖不说，森林又密又深，会不会有野猪？会不会有熊？万一周安不小心伤了哪儿……
不会的！明月脱口而出，声音都高了几分，急切地打断她，他武功那么好，寻常猛兽哪近得了他的身！夫人您快呸呸呸！
她说着竟真弯下腰，朝一旁连呸了几声，一脸认真。
小燕子被她晃得脑袋跟着摇，笑得前仰后合，差点从轮椅里滑下去，连忙扶住扶手，顺着她的话也呸了两声，才总算止住了笑。
两人笑闹了一阵，廊下安静下来。暮色又沉了一层，檐角已经有细小的蝙蝠低低掠过。
小燕子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山影，轻轻呼出一口气，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：明月，等到了大理，安顿下来，我给你做主。
明月一愣，眨了眨眼，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，便被这句话砸得红了个透：做、做什么主？
小燕子偏过头，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揶揄：你当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？
明月的指尖绞着衣角，垂着眼不肯看她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：我……我不知道。
那我可就直说了。小燕子正色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坦荡，你难道不喜欢周安吗？
明月整张脸刷地红到了耳根，连脖子都透了粉。她咬了咬下唇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：我……我没有。
小燕子一挑眉，拖长了声调：真的？
明月嘴唇翕动了两下，终究一个字也没挤出来，低着头站在那儿，绞衣角的动作越来越用力，整个人羞得几乎要冒热气。
小燕子看着她的模样，眼里漫开一片温柔的笑意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：好啦好啦，不逗你了。放心，有我在呢，不会让你吃亏的。
明月终于抬起眼，眼眶竟微微泛了红，唇角却弯着，声音又轻又软：夫人……
小燕子拍了拍她的手，正要再说些什么——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踏碎了暮色的沉静。
两人同时抬头，循声望去。
驿站大门外的官道上，两匹马一前一后，正踏着最后一缕天光疾驰而来。马上之人身形挺拔，衣袍猎猎卷在晚风里，正是尔泰。
小燕子猛地坐直了身子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尔泰远远便望见了廊下那个坐在轮椅里的身影，勒缰缓了马速，待马匹在驿站门前停稳，他翻身跃下，几步跨进院门，朝她走来。风尘仆仆，眉间却带着笑意。
小燕子仰着头看他，笑得眉眼弯弯：你怎么才回来？
尔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，目光先落在她搭着软枕的左脚上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随即才抬眼看向她的脸，声音温软：路上耽搁了些工夫。药都买齐了。
他的视线越过她肩头，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明月，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，却什么也没说，只轻声问：等着急了？
小燕子撇撇嘴，嘴上说着，手却不自觉伸过去攥住了他的袖口，攥得很紧。
尔泰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十指相扣，掌心温热。
这边两人十指相扣的暖意还没散，身后便传来周安落地的轻响。
他一路跟着尔泰快马加鞭赶回来，衣摆沾了满幅山道的尘土，下马第一件事却不是抬手拍灰，目光越过院中众人，直直落在廊下立着的明月身上，脚步竟顿了顿，像近乡情怯似的，慢了两拍才挪步走过来。
明月早在马蹄声近时就绷紧了背，此刻撞进他的视线里，慌得连忙垂下眼，指尖还死死绞着衣角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，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他那边飘。
小燕子坐在轮椅上将两人这副模样尽收眼底，胳膊肘悄悄撞了撞身侧的尔泰，眼里全是亮闪闪的看戏神色。
尔泰低笑一声，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，示意她先别急着打趣。
就见周安几步走到明月面前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什么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反倒自己先红了耳根。
他抬手在怀里摸了半天，摸出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小包，指尖小心翼翼掀开，里面躺着一对银质月牙耳坠，打磨得莹润光滑，月牙尖坠着颗小米粒大的淡水珍珠，在廊下刚亮起的灯笼光里泛着软和的光——想来是抓药路过镇上银饰摊时，盯着摊子挑了半天才选的。
他把耳坠递到明月面前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：“路上瞧见的，想着……配你上次那件浅蓝衫子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