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络与苏莽并辔而行,马蹄踏在土道上,扬起细碎尘土。
苏络侧首看向身侧少年,语声沉静:“阿莽,往后万万不可如此莽撞。你身为男子,怎可动辄与人争执。”
苏莽一脸不服,撇着嘴申辩:“阿姐,你也瞧见了,她哪里是寻常姑娘?活像一串炮仗,一点就炸!”
苏络无奈横他一眼:“还好意思议论旁人,你自己不也是一点就着?”
苏莽悻悻抿紧嘴唇,一时哑然。
“况且最初是竹雀惊扰了她们。男子汉大丈夫,应当有几分胸襟度量。”苏络缓声劝道。
苏莽依旧耷拉着嘴角,闷闷不乐,不肯应声。
“行走江湖,最忌无端结怨。再者,观这群人的谈吐气度,绝非普通商贾,甚至……”苏络话说一半,微微沉吟。
苏莽好奇驱马凑近:“甚至什么?”
“他们极有可能是自京城而来的达官显贵。”
苏莽眉峰一挑,恍然大悟:“怪不得今日阿姐说话这样温柔。”
苏络淡淡瞪他一眼,并未接话。
“本来就是嘛!往日旁人这样提要求,不等我开口回绝,阿姐你早就冷脸了。”
苏络扯了扯嘴角,竟无从辩驳。
苏莽眼珠一转,嬉皮笑脸策马靠近,压低声音打趣:“阿姐,你老实交代,是不是看上那位腿脚不便的公子了?”
苏络身形微微一顿,转头对上苏莽促狭的笑脸。她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红,面上神色依旧镇定从容,沉声呵斥:“胡说八道,你阿姐岂是那般轻易动心之人?”
话音未落,她轻喝一声:“驾!”
马鞭轻轻一扬,黑马骤然提速,转瞬便将苏莽远远甩在身后。
苏莽见状不怒反笑,挥鞭抽打马臀:“驾!”策马快步追上前去。
待到午后,客栈小院门外传来小二通报。
果然是苏络派人登门,送来大包捆扎妥当的草药,另有一卷牛皮地图。图上以朱砂细细勾勒路径,山道、瘴谷、可供落脚的村寨,处处标记清晰,一目了然。
次日天光微亮,一行人准时整装启程。
自昆明往西去往大理的古道,蜿蜒盘绕在连绵群山之间。
不同于城内的烟火热闹,越往西走,山野越是幽深静谧。官道渐渐由青石大路换成夯实的黄土山道,两侧苍山叠翠,林海连绵不绝,满眼皆是泼墨似的浓绿。
山风穿林而过,簌簌作响,夹杂着深山特有的清润草木气息。
溪涧顺着山势蜿蜒流淌,水清见底,沿途山花常开不败,枝头鸟鸣不绝,云雾轻轻缠绕在半山腰,缥缈悠然,滇西山野的壮阔温柔,尽数铺展在行路途中。
这一路足足走了三日。
幸而依着苏络送来的地图绕行偏道,避开了匪寇盘踞的凶险主山,一路风平浪静、无波无澜,白日车行徐徐,众人沿途赏山观水,日暮便寻山间村寨落脚休整,夜里山居清静,睡得安稳。
几日下来,众人身心都松弛不少,前路的焦灼与忐忑,也渐渐被一路青山绿水抚平。
只是小燕子一路上总坐不安稳,隔不了多久,便伸手撩开车厢后侧的布帘,半个身子微微探出去,目光直直望向身后曲折延伸、隐入林木深处的山道,望上片刻,见后路空空,又恹恹放下车帘,安静坐回原位,不出半刻,又忍不住重复这般动作。
永琪将她这番反复回望的模样看在眼里,静静打量许久,方才温声开口:“小燕子,你在看什么?”
小燕子正扒着窗帘出神,冷不丁被人戳破心思,身子猛地一僵,吓了一跳。她慌忙收回目光,胡乱捋了捋鬓边碎发,随口胡诌:“没、没什么啊,我找尔泰呢。”
永琪哪里会被她这般粗浅的说辞糊弄,眼底笑意更深,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笃定:“尔泰在车前引路,你往后看什么?”
“呃……”小燕子卡了壳,眼珠慌忙转了转,硬着头皮瞎掰,“我、我就是看看走到哪儿了,认认路!”
永琪望着她神色闪躲、言不由衷的模样,敛了笑意,语气添了几分认真:“小燕子,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小燕子立马摆了摆手,一脸坦荡地辩驳:“哪有!我能瞒你什么事?”
永琪眸光浅浅凝着她,不紧不慢道:“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。”
见他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,小燕子顿时没了辙,垮了小脸,嬉笑着糊弄过去:“我没有,我最多瞒着你偷偷多吃了两个馒头!”
这话一出,身旁端坐的明月实在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轻笑出声。 方才紧绷的细碎氛围瞬间散开,晴儿眉眼弯弯,温柔含笑,连永琪也被她这耍赖贪嘴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。
车厢内暖意融融,笑语浅浅,伴着车轱辘碾过山路的轻响,悠悠回荡在幽深山野之间。
只是无人知晓,他们身后数里开外,一支靛蓝镖旗的队伍,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同一条山道之上,遥遥相随。
山道纵深,林叶层层叠叠,把日头筛得细碎斑驳,落了满地晃动的光影。
苏莽骑着马跟在苏络身侧,一脸闷闷不乐,嘴巴撅得老高。
青绿色的竹雀温顺地盘在他肩头,蛇身轻轻蜷着,随着马匹走动微微晃动,半点不见戾气。
他憋了一路,终于忍不住开口嘟囔:“阿姐,我们放着平整大路不走,偏偏绕这条崎岖偏路,颠得人浑身不舒服,到底为什么啊?”
苏络策马徐行,目光平视前方幽深山道,语气清淡笃定:“大路近期匪寇横行,不安全。”
“你少糊弄我!”苏莽当即不服,眉眼一挑,直白拆穿她,“咱们络云镖局在滇地走了十几年路,寻常山匪谁敢拦我们、谁敢动我们?!你摆明就是故意改道,想追上前面那一行人,对不对!”
他心思透亮、心直口快,心里想什么嘴里便往外蹦什么,半点藏不住。
苏络身形微顿,刚要开口辩驳。
身侧镖队中段的马车里,忽然传出一声沉稳虚弱的男声,淡淡穿透车帘,清晰落在姐弟二人耳中:“追上谁?”
话音落下,一只苍白单薄的手轻轻掀开布帘,车中男子半坐起身,面色泛着久病难愈的青白,眉宇间藏着浓重倦意,正是苏络的兄长——苏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