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穿过林梢，带着谷底漫上来的湿冷，吹得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。
苏络站了片刻，正要转身回去添火，衣摆被一只沾了泥的手轻轻拽了一下。
她低头，看见苏莽蹲在火堆旁边，一手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，上面串着两块干粮，正仰着脸看她，嘴里叼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饼边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“阿姐，你站着不冷啊？过来烤烤火，饼都烤好了。”
苏络低头看了他一眼，没答话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接过树枝上串着的干粮，掰了一块放进嘴里，嚼了两口，干硬的饼皮在齿间碎开，带着火烤过的焦香。
苏莽见她吃了，也不多话，自顾自地翻着另一根树枝上的饼，竹雀从他肩头滑下来，盘在他膝盖上，把脑袋埋进尾巴里，像一团青色的线团。
火堆旁安安静静，只有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。
镖队众人散在各处，有人靠着车辕闭目养神，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说话，火光照在他们脸上，将疲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苏莽低头认真烤着饼，不时用树枝戳一下饼皮试试软硬。
他忽然抬起头，朝雾里偏了偏脑袋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阿姐，你听——”
苏络抬眼，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。
雾里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，很轻，像是蹄子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，一步一沉，隔着层层白纱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方向。
苏络手中的饼放了下来，抬头看向雾幕深处，眉心微微收拢。镖队其他人也听见了动静，有人站起来，有人按住了刀柄，火堆边的空气静了一瞬，只剩下风吹火苗的簌簌声。
竹雀从苏莽膝盖上抬起头来，朝着雾里的方向轻轻吐了吐信子。
苏络没有说话，只是慢慢站起身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目光定定地锁着那一片翻涌不定的白雾，沉声道：“有人来了，戒备。”
片刻后，雾里先出来一匹马。
棕色，毛皮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，四蹄踏得又沉又慢，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马上坐着一个男子，灰布短打，手里攥着缰绳，神色疲惫，嘴唇干裂，目光扫过火堆和镖车，带着明显的警觉。
他身后不远处又跟出来一匹马，比前面那匹矮一些，马背上坐着两个人。
苏络的目光在那第二匹马上停了一瞬。前面坐着的人穿着一件靛蓝布衫，身形明显比寻常男子瘦小，兜帽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整个人的重量靠在身后那人怀里，像是一口气撑了很久、终于撑不住了。后面那人也是一身短打，同样瘦小，一只手揽着前面人的腰，另一只手攥着缰绳，脸色苍白，嘴唇紧抿，像是也在强撑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背上，像两件被雾浸透了的旧衣裳。
打头的男子勒住马，目光扫过火堆和镖车，又看了一眼苏络手中半出鞘的刀，拱手一礼，声音沙哑但算客气：“诸位，打扰一下。此处可是苍台雾口？”
苏络打量了他片刻，见他举止虽有防备但并无恶意，便将刀缓缓推回鞘中，语气平了几分：“公子怕是走岔路了。这里离苍台还有十里山路。”
那男子闻言，眼底的急切更明显了几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匹马上的人，又转回来，声音里多了一分压不住的焦灼：“实不相瞒，我们在山里迷了路，我家公子怕是染了风寒，不知道诸位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，像是斟酌措辞，“可否借一些药材？”
苏络没有立刻答话。她的目光越过那男子，落在他身后那匹马上——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完全伏在了后面那人怀里，兜帽滑落大半，露出一截苍白脖颈与紧阖的侧脸，唇间泛着淡淡的青灰瘴色。
后面那人也好不到哪儿去，嘴唇发白，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，像是在用自己的力气撑着两个人。
她还在犹豫。萍水相逢，荒山野岭，她不能不多想一层。
这时身后马车里传来苏珩的声音，隔着车帘，低哑却清晰：“阿络，让阿墨给他看看。”
苏络回头看了一眼马车，帘子没有掀开，只听得见兄长轻轻咳了一声。她沉默了一瞬，随即转头看向人群里那个正蹲在火堆边碾药的年轻男子，点了一下头：“阿墨，去看看。”
阿墨应声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药渣。他二十三岁，皮肤偏黑，常年走镖晒出了一身铁打的筋骨，做事却比同龄人稳妥许多。
他走过去帮着那男子把马背上瘦小的公子搀扶下来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弄疼了人。那人身形极瘦，靠在阿墨臂弯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，几乎没有分量。
阿墨把他扶到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，让他靠着身后的小厮，然后蹲下来，不紧不慢地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，又探了探脉，片刻后抬头说：“劳累过度，加上山间瘴气，身子扛不住了。不算太严重，服了解瘴气的药就能缓过来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苏络，补了一句，“不过一时半会儿醒不了，得让他好好歇着。”
这话一出，几人都沉默了。荒山野岭，除了这几辆马车和火堆，哪里还有能让人躺着歇息的地方。
打头的男子道了谢，低头把自己包袱里一件干净的披风取出来，轻轻搭在那瘦小公子的身上，又让他靠着小厮坐稳了些，才直起身来，站在一旁，没有再多开口。
马车里，苏珩掀开车帘一角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瘦小的公子靠在别人身上，兜帽虽然又拉上了，但方才搀扶时露出的一截脖颈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苍白，下颌的线条也柔和不似男子。露出的半张脸皮肤白皙细腻，五官小巧，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安静的影——整张脸的轮廓像是一笔一笔细描出来的，不带半分男子的硬朗。
苏珩看了几息，放下帘子，轻声唤了苏络近前。
苏络走到车窗边，俯身凑近，苏珩低声道：“山里凉，让那位公子来马车上休息一会儿吧。”
苏络闻言微微一怔，压低声音：“哥，你没看出来？那公子分明是——”她话只说了一半，但语气里已经带着“你肯定也看出来了”的意思。
苏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，摇了摇头，声音里带着病中的浅淡疲惫：“去吧。反正还要在这儿歇几个时辰，不妨事。”
苏络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往那瘦小公子坐着的方向走去。
她走到近前，看了一眼那个靠着小厮闭着眼的人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男子，语气放缓了些：“我家兄长说，山里风凉，让这位公子先去马车上歇着吧。”
那男子一愣，似乎有些意外。他抬眼看了看苏络，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马车，犹豫了片刻，拱手道：“多谢姑娘，多谢你家兄长。”
他俯身把瘦小公子小心翼翼地扶起来，往马车那边走去。小厮也跟着站起来，脚步虚浮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苏络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转头吩咐阿墨：“药煎好了端一碗过去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，重新在火堆边坐下，伸手添了一根柴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，将她的神情照得明明暗暗，看不太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