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过湿滑的山道，碎石在蹄下溅开，滚落路边的草丛里。
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，枝叶交叠着伸向路中央，将本就稀薄的天光筛得零零碎碎。
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，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裹住了马蹄，看不清脚下的路是干是湿。
尔泰勒了勒缰绳，马速慢下来。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安，又望向前方被白雾吞没的山道，眉头越锁越紧。
周安也勒住了马，四下张望了一圈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雾这么重，连岔路口都看不清，陆安他们会不会是走岔了？”
尔泰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凝结的细密水珠，目光落在前方一个隐约的弯道处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可是这条道一路过来没有明显的岔口。除非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他们折回去了。”
周安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有可能。大雾迷了方向，走反了。”
尔泰抿紧了嘴唇，没有接话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，白雾已经把身后的山道吞得干干净净，连来时的马蹄印都看不真切了。
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，又慢慢松开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忧虑：“可是雾这么大，咱们这一路赶过来已经费了不少时辰。小燕子他们此刻穿谷，也不知道走到了没有，万一还困在雾里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周安听懂了。
周安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翻涌的白雾，沉默了片刻，咬了咬牙：“我们再往前走一段。如果还找不到，就立刻折回去，不耽误。”
尔泰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，随即点了点头。他勒转马头，双腿一夹马腹，马匹踏着碎石重新跑了起来。
周安紧跟在他身后，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白雾深处，马蹄声在浓密的林间回荡了几下，便被潮湿的空气吞没了。
四周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，和谷底徐徐漫来、若有似无的瘴腥潮气。
雾谷深处。
瘴气翻涌，浓稠白雾彻底封死前路，咫尺之外便视物模糊。林间腐草混着谷底腥浊潮气沉沉漫开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萧剑策马走在队伍最前，目光沉沉望着不见尽头的雾色，速度一再放缓。
柳砚之与陆承一左一右跟在马车两侧，全程凝神戒备，护着车马稳步前行，整支队伍步履滞重，行进得极是艰难。
浓雾裹着湿冷浊气无孔不入，萧剑蹙眉出声，声音穿透蒙蒙雾气：“砚之，雾势太盛，前路全然看不清，我们要不就地休整，待雾色稍散再行穿谷？”
柳砚之垂鼻细细嗅了几口周遭气息，眉宇骤然凝重，当即摇头：“不可。这浓雾裹挟着陈年腐草瘴毒，滞停越久，毒气侵体越深，风险越大。只能放慢脚程，慢慢往前挪。”
萧剑颔首应下，沉声道：“好。”
马车之内，闷湿的浊气萦绕不散。
小燕子一颗心全系在折返寻人尔泰身上，时时刻刻牵挂他是否寻到陆安、是否遭遇危险、是否被浓雾困住。
满心焦灼悬而不落，心绪紧绷良久，呼吸愈发急促紊乱。此刻她头脑昏沉，倦意层层翻涌，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，困意沉沉压人。
同车的几人皆是撑得艰难。明月早已抵不住瘴气侵体，软软靠着车壁沉沉睡去，眉眼安稳，只是面色透着些许苍白。
晴儿单手抵着额角，强撑着清明，太阳穴阵阵发胀，头晕昏沉之感挥之不去。
永琪察觉车内气氛沉滞，轻声开口问询：“晴儿，你还好吗？”
晴儿勉强抬眼，气息虚浮，勉强打起精神回话：“我还好，只是有些头晕，还能撑住。”
永琪微微点头，目光掠过安睡的明月，又落回身侧的小燕子身上。
此刻小燕子正半掀车帘，侧脸朝外，执着望向来路浓雾，一遍遍张望，盼着能看见尔泰归来的身影。她身形微微晃悠，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永琪看她姿态单薄虚弱，心头微紧，抬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，想将她唤回坐好、安稳歇息。可指尖刚触到衣袖，小燕子浑身一软，浑身脱力般直直倒了过来。
永琪心头大骇，连忙伸手稳稳将人接住。
怀中的人双目紧闭，呼吸微弱绵长，往日鲜活的脸颊一片惨白，唇瓣泛着一层浅浅灰紫，是实打实中毒昏沉之态。
永琪瞬间慌了神，语气陡然紧绷，连声调都抬高数分，连声轻拍她的脸颊急唤：“小燕子！小燕子你醒醒！”
身侧强撑精神的晴儿心头一紧，不顾阵阵眩晕，勉力抬起发软的手臂想去探一探小燕子的气色。
可瘴气早已蚕食了她浑身气力，胳膊刚抬到半空便失了力道，身子微微歪斜，整个人软软栽倒，手肘磕碰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，再也撑不起身形。
车内骤然的异动惊动了车外众人。
守在车侧的柳砚之闻声心头一沉，当即沉声喝止队伍前行，快步上前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小燕子晕倒了！”永琪的声音满是慌乱焦灼。
话音未落，柳砚之已然掀开布帘俯身入车。紧随萧剑跨入车厢，一眼便瞧见瘫落在地的晴儿，脚步一顿，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揽住，托着她虚弱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。
柳砚之不及多言，立刻俯身探上小燕子腕脉，指尖甫一搭上，神色瞬间凝重。
他低头看向她松弛微张的唇齿，当即了然——方才的避瘴药丸，她根本未曾含牢，多半是心系尔泰、心神慌乱，不知何时早已滑落吐出。
谷中瘴毒猛烈，短效药力一空，毒气直侵脏腑，才骤然脱力昏厥。
他不敢耽搁，立刻捏开小燕子的牙关，从随身药瓶中取出一枚解药，稳稳置入她舌下，静待药力缓缓化开压制毒素。
处置妥当小燕子，他又逐一查看车内众人状态。
先是俯身端详靠壁安睡的明月，探脉细查片刻，稍稍松了口气。明月只是体虚乏累、受瘴气影响沉沉昏睡，毒气入体尚浅，无大碍。
再看身侧的晴儿，唇间依旧含着完好的药丸，药力仍在缓缓起效。她虽头晕乏力、精神萎靡，却始终撑着清明，并未被瘴毒深侵，只需稍作歇息便能缓和。
萧剑低头望着面色灰白、人事不知的小燕子，又低头看向怀中浑身虚软、意识渐渐涣散的晴儿，眉头死死拧起，转头看向正在收指把脉的柳砚之，语气带着迫在眉睫的焦灼：“眼下该如何是好？”
柳砚之收回搭在小燕子手腕的手指，他抬眼扫过车厢里昏迷不醒的明月、状态愈发不好的两人，又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白茫茫不见前路的浓雾，神情凝重：
“药丸效力撑不了多久，谷中瘴气浓度越来越高，继续向前深入腹地，所有人都会撑不住。原路折返同样行不通，来时的路早已被浓雾彻底混淆，极易走入低洼瘴气最浓郁的死坳。”
柳砚之沉声剖析眼下绝境，抬手擦拭额角沁出的虚汗，“唯有登高。地势偏高之处雾气浅薄，瘴气淤积少，大概率会有平整空地。方才隐约瞥见斜上方山头似有微光，应当是有人在那边落脚休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