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正要随宗岱移步屋内，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药童小牧匆匆穿过后廊，快步跑到宗岱面前，躬身急道：“师祖，外面来了一位姑娘，指名要找您，请您为她兄长诊病。”
宗岱闻言微微一愣，挑眉打趣道：“哦？今日倒是巧了，这刚要给一个哥哥看病，怎的又来一个给哥哥看病的？”
话音落下，在场众人皆是会心一笑，气氛瞬间轻松了几分。
萧剑微微上前，温声开口：“应该是苏络来了。”
柳砚之连忙顺势解释，简明扼要向宗岱禀道：“师父，苏姑娘是我们一路行来结交的朋友。她兄长自幼先天体弱，元气亏虚，常年内力损耗过重，身子一直孱弱难养。”
宗岱目光微沉，看向柳砚之，轻声问道：“你给他看过了？”
柳砚之端正颔首，礼数周全：“没有，徒儿仅观气色、辨表象，未曾给他诊治。”
听闻此言，宗岱眼底浮出几分欣慰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，语气满是赞许：“不错，为师教你的本事，半点没忘。”
柳砚之微微垂眸，拱手谦逊道：“徒儿不敢懈怠。”
宗岱满意点头，随即吩咐道：“既是朋友，去请他们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柳砚之应声领命，转身快步往前院走去。
屋内清雅明净，漫着醇厚温润的药香。木窗半敞，清风穿棂而过，拂动案上堆叠的医书纸页，簌簌轻响，一室静谧安然。
宗岱端坐木椅，指尖轻搭永琪腕间，双目微阖，凝神切脉，神色肃穆沉定。满室无人敢出声惊扰，空气都似悄然放缓。
片刻后，他缓缓收回手腕，示意永琪微微抬动伤腿，俯身细细检视结痂旧疮。指腹轻按患处肌理，动作沉稳细致，始终一言不发。
永琪安坐轮舆，脊背挺拔如旧。纵使指尖按压牵动骨底隐痛，牵扯得经脉发紧，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，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。
尔泰、晴儿、婉宁静立一侧，皆是屏息凝神，目光牢牢落在宗岱身上，心头悬着沉甸甸的期许与忐忑。小燕子攥紧掌心，双唇紧紧抿着，满心焦灼却懂事敛住动静，生怕打乱诊治节奏。
身旁的尔泰瞧着她紧绷局促、按捺不安的小模样，眼底漾开细碎温柔。
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身，臂膀轻轻贴近她的身侧，将她护在自己身畔，宽厚的背影替她挡去些许沉郁氛围，指尖微抬，轻轻安抚式地拂了拂她紧绷的手背，动作极轻极柔，无声慰藉。
小燕子心头微躁，被他这一记无声安抚熨得安稳许多，下意识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，两人目光浅浅交汇，无需言语，已是满心默契。
恰在此时，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。
宗岱抬眼，望见柳砚之立在门口，淡淡扫过门外院落，温声开口：“砚之，进来。”
柳砚之轻步入内，回身将半扇房门轻轻合起，为屋内诊病留出清净天地，暂且将苏络三姐弟安置在外院等候。
他顺势躬身，对着宗岱极简禀明沿途诊治经过：“师父，徒儿途中曾为永琪清创排脓，初发疮口脓白质净，骨腐尚浅，确有生机。只是一路奔波劳碌，寒湿反复侵骨，致使旧疾两次复发，二次清创后虽暂压溃势，却难固根本，日日隐痛不绝，步履难行。”
屋内依旧寂然无声。宗岱颔首听罢，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永琪的伤腿之上，语气笃定沉稳，带着医者看透沉疴的通透：“附骨疽，深蚀骨缝，初发之时脓色清白、肌理未腐，确有生机，并未彻底坏死。”
此话落下，众人心头皆是微微一松，悬着的心稍稍落地。
宗岱抬手缓缓捋过花白胡须，话锋骤然一转，淡淡吐出二字：“但是。”
简简单单两字，瞬间扯紧满屋氛围。方才稍稍松弛的气息骤然凝住，众人刚放下的心再度悬至半空，个个屏息敛气，心头沉甸甸压着忐忑。
宗岱抬眸望向永琪的伤腿，语气平缓，却藏着几分无可奈何：“这病迁延日久，筋骨脉络损伤深重，想要彻底恢复到从前那般康健无碍、驰骋自如，怕是不能了。”
一语落地，满室沉寂。婉宁心头酸涩难言，垂眸看向轮舆上的永琪，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，声音轻软，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：“师父，那他……能恢复到什么地步？”
宗岱神色坦然，直言相告：“日常起居能够自理，往后无需再倚仗轮舆代步，行走站立，皆无大碍。”
这一句，如同甘霖落地，压在众人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，所有人紧绷的神色尽数舒展。
小燕子心头一松，即刻上前一步，眼底满是急切与期盼，匆匆追问：“师父！那武功呢？他以后还能练武功、骑马吗？”
她性子急躁，一着急便忍不住往前凑，身形微微一晃。尔泰下意识抬手，轻轻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。
宗岱看了看满眼热切的小燕子，又望向神色安然的永琪，缓缓摇头：“能保全日常自理，已是医治的极限。至于武功，经脉筋骨受损难复，能不能重拾旧态，全看他日后的造化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屋内众人神色齐齐一黯，心底难免浮出几分低落与遗憾。
唯独永琪坦然浅笑，眉眼温润澄澈，无半分怨怼，从容开口：“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。能恢复自理，不再拖累众人，于我而言足矣。多谢师父。”
宗岱摆了摆手，神色归于平和：“先别急着谢我。我年岁已高，精力大不如前，如今又忙着编撰医书，俗务缠身。你的后续调理，还是得砚之来。”
柳砚之闻言即刻躬身拱手，神色恭谨肃穆：“是，师父。”
小燕子听得满心疑惑，蹙着眉追问：“师父，若是我哥能治，我们在北京的时候就治好了，何苦千里迢迢、一路颠簸赶来大理呢？”
宗岱闻言无奈失笑，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，佯嗔道：“才夸你机灵，这会儿就犯笨。”
“哎哟！”小燕子轻呼一声，立刻抬手揉着被敲的额头，小脸鼓鼓的，带着几分委屈娇憨。
身侧的尔泰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，眼底盛满温柔笑意，无人察觉的角度悄悄弯了唇角，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。
宗岱笑意融融，缓缓解释：“我让砚之主治，又不代表我撒手不管了。”
“噢——对哦！”小燕子瞬间恍然大悟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傻乎乎地嘿嘿笑了两声，眉眼弯弯，一扫方才的焦灼。
尔泰看着她转瞬明媚的模样，悄悄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。
屋内紧绷的氛围逐渐消散，众人望着小燕子灵动娇憨的模样，皆是释然浅笑，一室清宁温柔，暖意融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