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暖意融融，紧绷的气氛彻底落定。
宗岱抬眸看向门外，想起还在等候的苏络姐弟，淡淡开口：“外头还有病人等着，问诊需得清净。你们且去屋外候着。”
众人皆是懂事应下，知晓问诊辨证最忌人多嘈杂，纷纷轻步退离。
尔泰下意识侧身护着小燕子，指尖虚虚拢住她的小臂，细微动作藏着无声照料。小燕子眉眼柔和，乖乖随他退出，二人默契安然。
晴儿、婉宁、萧剑、永琪也一并退出了房间。
院中清风徐徐，药香萦绕，廊下众人静静伫立，耐心等候。
待屋中彻底清净，柳砚之便将等候在外的苏家三姐弟引了进来。
苏珩性子沉静内敛，待人礼数周全，入内便微微躬身行礼，身姿虽挺拔，却难掩一身孱弱疲态。
身侧的苏络眉眼含忧，时刻留意着兄长的气色，年纪尚轻的苏莽则乖乖垂手立在一旁，身姿端正乖巧，一双清亮的眼眸始终落在苏珩身上，藏着少年人无言的牵挂与担忧。
“不必多礼，坐下吧。”宗岱抬手示意，目光平静落于他身上，“让砚之先为你把脉。”
苏珩依言落座，安静抬手置于脉枕之上。
柳砚之敛神静气，指尖落于他腕间，凝神细辨脉象。
片刻后，柳砚之收回手指，眉目微敛，郑重开口：“师父，徒儿诊出脉象细弱虚浮，起落无力，根基极浅。患者先天元气不足，脾肾本虚，气血生化无源，是自幼带出来的虚症底子。”
他条理清晰，徐徐道来沿途观察所得：“一路行来，我观他气短易乏、不耐劳顿，稍动便体虚汗出。寻常温补之药只能暂养皮毛，无法固本，故而长久调养，始终不见起色。”
宗岱静静听着，微微颔首，待他说完，方才抬手覆上苏珩的腕脉。
苍老的指尖沉稳落定，片刻凝神细辨，他缓缓松开手，目光沉定，在柳砚之的论断上细细补充：“你看得不错，先天亏虚是根，但他这久病难愈，不止是体虚。”
“你先天元气亏虚，肌理脏腑本就孱弱，年少时便沾染了深重湿瘴，浊气潜伏脉络肌理，常年蛰伏不散。”宗岱缓缓点出沉疴根源，字字通透精准，“你体虚无力自祛外邪，经年累月，瘴毒深缠体内。再加上常年思虑操劳、耗神耗气，内虚难固、外邪久驻，新旧损耗交叠，便成了迁延难愈的虚损顽疾。如今你体质格外娇弱，周身经络畏湿畏瘴，但凡沾一丝寒湿瘴气，便会阻滞气血、耗竭真元，引得旧虚反复。
“看似只是体弱气虚，实则脾肾两虚、元气耗散，外邪缠体，所以寻常调养皆如杯水车薪，难除根本。”
苏珩闻言眼底微动，轻轻颔首，低声道：“老先生所言，分毫不差。多年来日日调养，终究虚不受补，身体始终沉乏无力。”
宗岱看着他清瘦沉静的模样，轻叹一声：“你这病看着不急，却是最磨人的顽疾。无形气虚内耗日积月累，久久耗损脏腑元气，最是拖人身心。”
话音落罢，宗岱神色笃定，缓缓道出最稳妥的调养法子：“你这先天底子亏虚，是胎里带来的根本，无从根治。寻常猛补峻药只会适得其反，虚不受补。唯一路子，便是长期悉心调养，先疏浊通络，再固本培元，慢慢稳住脏腑元气，不让亏空日渐耗散。”
他条理清晰叮嘱道：“先清散你体内潜伏的瘴湿浊邪，打通周身阻滞气血，再缓缓健脾益肾。我给你开一副平和固本祛浊方，不燥不寒，适配你孱弱体质，后续会根据你的身体状态，随时辨证调方。再搭配岱云堂熏香理疗，日日温养经络。平日里需静养少劳，断忧少思，切忌奔波操劳。”
苏珩听完一番医嘱，眉眼间掠过一丝为难，沉默片刻，低声开口：“多谢先生。若是可以，我可否回腾冲静养？家中诸事繁杂，实在不便久留于此。”
宗岱闻言轻轻摇头，语气坚决不含余地：“不可。你体内外邪纠缠、元气虚浮，体质极不稳定，稍有劳累、气候偏移便会反复。必须留在此地，需日日监护，随时体察脉象气色、调整药方，方能稳住根基。”
此话一出，苏珩指尖微蜷，缓缓低下头颅，眉眼沉沉，默然不语。家中琐事牵绊、自身身不由己的无奈，尽数压在心头，一时难言。
一旁静静侍立的苏络听闻，心头骤然一紧，轻声安抚道：“哥，你不必担心，安心留在这里养病就好。我陪你一段时日，等你身体稳定，我再回去处理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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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门被缓缓推开，宗岱率先迈步走了出来，柳砚之跟在身侧，苏家三姐弟紧随其后。
廊下等候已久的小燕子、尔泰、永琪一行人闻声齐齐转头望来，目光都落在了几人的身上。
宗岱扫过永琪，又看了一眼身侧的苏珩，神色平和从容，缓缓开口： “你们俩都需要时时调理，还要配上药浴熏蒸，每日耗神不少。我眼下还要撰写医书，实在难以分出太多精力。你们俩以后便住在岱云堂，让砚之为你们操心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苏珩微微一怔，还未答话，一旁的苏莽立刻抬起头，眼里带着一丝慌张，忍不住开口问道：“住在这儿？那我呢？”
宗岱垂眸看向他，神色坦然，语气直白温和：“那我就管不着了。岱云堂地方小，我只管我的病人。”
苏莽闻言微微张口，还欲追问，苏络立刻抬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，微微摇头，眼神沉静示意他安分。苏莽抿紧唇，悻悻压下心头的话，乖乖闭了口，默默立在一旁。
廊下静了一瞬，婉宁上前半步，眉眼带着恳切，轻声请示：“先生，那我可以留下来照顾永琪吗？”
宗岱笑着摆了摆手，语气随和却态度明确：“我这院中都是男子，你一个小姑娘常住在此，多有不便。换个男的过来照料便好。”
闻言，婉宁眼底浅浅掠过一丝失落，缓缓低下头颅，不再多言。她垂在轮舆边的指尖悄然收紧，藏起心底的惦念与遗憾。
永琪看在眼里，温声解围：“让陆承过来就好。”
婉宁轻轻点头，压下心中落寞。
宗岱见气氛微沉，随即笑着缓和，话语通透又暖心：“我又不是囚禁他们。白天你们随时都能过来探望嘛，人多热闹，我这老头子喜欢热闹。”
一句话瞬间化开适才的沉闷，廊下氛围豁然松弛。
小燕子眉眼一亮，立刻笑着应声：“好啊！那我天天过来，给您带好吃的！”
宗岱闻言满心欢喜，抬手捋着花白胡须，笑意融融：“好，好，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