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宫寒散？”
宗岱闻言，眉头深锁，第一次露出全然陌生的神色，沉声追问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柳砚之垂着眼，声音低沉干涩，字字沉重刺骨：“是避子药。”
短短三字，像一盆冰水骤然浇落，屋内众人皆是心底一凉，浑身泛起寒意。
永琪坐在轮舆上，指尖骤然收紧，死死攥住轮舆扶手，指节泛白，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震惊与心疼。
尔泰缓缓坐在床边，轻轻握住小燕子微凉的手，双目紧紧闭起，喉结剧烈滚动。滚烫的泪水毫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，砸在被褥之上，悄无声息，却重得压垮人心。
死寂蔓延良久，永琪嗓音干涩发哑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沉：“是沈清漪？”
柳砚之微微颔首，默认了一切。
屋内彻底陷入死寂，无人再发一言。过往暗藏的阴毒算计、一路隐忍的旧伤隐患，此刻尽数浮出水面，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宗岱沉默片刻，抬手轻轻从尔泰手中接过小燕子的手腕，再度凝神细细诊脉，分毫不敢疏漏。
半晌，他才缓缓松开手，缓缓开口，音色疲惫却笃定：“你们也不必这般自责。这孩子，就算及早发现，也保不住。”
柳砚之猛地抬眼，眼底满是错愕：“为什么？”
宗岱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平和地看向他：“医者切忌急躁，一旦乱了神智，便失了最基本的判断，还怎么帮病人诊治？”
柳砚之身形微滞，闻言瞬间敛去眼底慌乱，低头默然，不再言语。
“我虽从未听闻过宫寒散这一味秘药，但天下避子药，药性大抵相通，无非是寒凝经脉、损伤根本。”宗岱缓缓捋着花白长须，缓缓解释，“丫头此番能够顺利受孕，便足以说明，你一路以来的温补方子是有效的，已然压住了大半药毒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满是惋惜：“只是她积伤太久，宫寒旧疾未愈、瘴气余毒未清，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。胎元本就孱弱无根，如同风中残烛，稍有动荡，便会尽数倾覆，根本无力留存。”
闻言，尔泰缓缓睁开双眼，眼底泪痕未干，眸底布满红血丝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：“那小燕子呢？她的身子……怎么样？”
这是他此刻唯一牵挂的事。孩子已然无缘，他再也经不起失去她的打击。
宗岱看着床上人事不知的小燕子，温声宽慰：“胎相虽失，所幸脏腑未损，大出血虽伤及气血，但根基尚在，好生静养调理，日后总能慢慢养回来。”
这句话如同救命稻草，瞬间卸下了尔泰心头大半的重压。他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，抬手深深对着宗岱躬身抱拳，语气恳切至极：“恳请师父费心，一定要帮小燕子好好调理身子。”
直起身时，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，眼底带着隐忍的悲痛与坚定，轻声开口：“还有一事，恳请诸位成全。”
众人齐齐望向他，静待下文。
尔泰垂眸看着床上苍白安静的人儿，声音轻而沉，带着不容撼动的固执：“孩子的事，不要告诉小燕子。”
众人皆是一怔。
“她曾说过，到了大理，我们就要一个孩子。可是……”尔泰喉间酸涩剧痛，哽咽难言，声音颤得几乎破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，继续哑声说道，“我怕她受不了。”
宗岱静静看了他片刻，缓缓点头应允，神色悲悯温和：“也罢。如今养好她的身体，才是头等大事。她现在需要调养，就在这里住下吧。”
一句应允，众人默然应和。
屋外回廊之上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缓缓传来。苏络快步踏入后院，手中捏着一封封了蜡泥的书信，神色凝重。她径直走到苏珩身侧，将信纸递到他的手中。
苏珩拆开信封，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的文字，脸上原本温和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苏络站在一旁，也凑过头一同看去，待看清信中内容，二人对视一眼，皆是面色难看，心头沉甸甸的，谁也没有先开口道出信里的变故。
卧房之内，却是另一番安静压抑的光景。
尔泰依旧坐在床边，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沉睡的小燕子。泪痕还残留在他的脸颊之上，未曾拭去。他一言不发，周遭只剩一片沉沉的寂静，掌心始终牢牢握着小燕子微凉的手，仿佛一松开，她便会从自己眼前消失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小燕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一阵钝钝的痛感缓缓自小腹蔓延开来，隐隐坠痛不休，一股莫名的空落与寒意缠上了她的心头，没来由的难过与害怕，如潮水一般将她包裹。
她费力地缓缓睁开双眼，视线朦朦胧胧，最先落入眼底的便是尔泰满是悲伤的脸庞。
瞧见他这般模样，小燕子心底猛地一揪，满是心疼。她稍稍抬起手臂，虚弱地回握住他的手掌，嗓音干涩微弱，轻声唤道：“尔泰。”
听见她的声音，尔泰身子微微一震。他连忙抬起另一只手，飞快抹掉脸上残存的泪痕，勉强牵起一抹宽慰的笑意，俯身凑近她，柔声问道：“你醒了，还疼吗？”
小燕子轻轻点了点头，眉宇间拢着一丝痛楚。 “有点……我怎么了？”
尔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，酸涩翻涌，面上却只能敛去眼底的悲色，柔声安抚。
“没事，还是之前宫寒的旧疾。一路上奔波颠簸，瘴气余毒趁虚而入，便有些复发了。宗师父已经看过，只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，就会慢慢好起来。”
小燕子闻言缓缓颔首，可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始终散不去。她蹙着眉，轻声疑惑：“可是我怎么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，这次格外疼。”
尔泰喉结重重滚动了一圈，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额头，将她额前濡湿的细碎刘海缓缓拂开，掌心带着微颤。
“瘴气的毒本就凶险，就算身强体健之人遇上都难以承受，何况你旧疾一直未曾痊愈。”他放柔了声调，目光沉沉落在她虚弱的脸上，带着一丝恳求，“在你彻底好之前，不要再练武了，好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