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听着他恳切的语气，虽心头依旧萦绕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，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声音软软的，身上力气好似被抽走大半，连抬手都觉得疲乏，“我怎么觉得轻飘飘的，心里也闷闷的。”
尔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，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一些。
“是失血亏了气血，养些时日便会好转。”他低声宽慰，目光落在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上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。
小燕子半睁着眼，目光茫然望向帐顶。小腹那阵坠痛还在隐隐作祟，没有之前那般骤然急痛，却绵绵不绝缠在身上。
她脑海里恍惚闪过从前和尔泰说过的话，说到大理，安顿下来就要个孩子。
念头一闪而过，快得抓不住，如同随风消散的轻烟，只余下心口一阵淡淡的酸涩。她想不明白这份难过从何而来，只当是病痛带来的委屈。
小燕子沉默片刻，抬眼看向尔泰，眼底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，轻声问道：“那……会影响我们要孩子吗？”
这一句话，像细针狠狠扎进尔泰心底，心口骤然绞痛，那份深埋的悲痛几乎要冲破喉咙。他强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楚，指尖微微发颤，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色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声音放得极轻，一字一字说得艰难，“师父说了，可以治好，你放心。”
小燕子听罢，像是放下一桩心事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浑身虚弱无力，微微侧过脸，温热的脸颊软软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，像是寻求一点慰藉。
屋外，廊下传来隐约的低语，是苏珩与苏络压低了声音在交谈，字句模糊听不真切，可那语气里的沉重，隔着窗纸也隐隐透了进来。
小燕子微微侧过头，看向房门的方向，轻声问道：“外面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尔泰敛了敛心神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是苏络和苏珩在说话，想来是他家族里的事情，我也不清楚。你什么都别想，好好休息。”
他伸手，替她把被褥往上拢了拢，严实盖住她单薄的肩头。
小燕子没有再追问，浑身倦意汹涌袭来，眼皮愈发沉重。那些说不清的怅惘依旧盘绕心底，找不到缘由，也无处诉说。
她往被褥里缩了缩，紧紧回握住尔泰的手，在这一团混沌的闷闷痛楚之中，缓缓阖上双眼。
廊下，苏珩将那封书信叠好收进怀中，眉宇紧锁。
苏络站在他身侧，低声道：“哥，此事不能再拖，我们总要拿个主意。”
苏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眉宇间笼着沉沉忧思，满心皆是边境传来的坏消息。
他身子本就孱弱，一阵思虑过后，肩头微微下陷，隐隐透出几分力不从心。
他压下心中纷乱，低声吩咐：“先别轻举妄动，派人打探清楚对方的意图再说。阿络，我身体尚未复原，暂时回不去。族里不能没有人坐镇，你先回去。”
苏络闻言郑重点头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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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晃便过了几日。
苏络先行动身返回滇南土司驻地，苏莽放心不下她孤身前往，当即也收拾行装紧随而去。
阿墨则留在大理，寸步不离照料仍在调理身子的苏珩。
岱云堂内的住处也一并安顿妥当。小燕子居于柳砚之的卧房，柳砚之便挪去与永琪同住一间厢房。
有宗岱亲自把控药方，柳砚之每日守着诊脉施针，小燕子的恢复远比预想中安稳。
起初淋漓不止的血污，三五日间便日渐收敛，七八日光景，已然彻底止住。
待气力稍足，尔泰便每日扶着她，缓步在院中廊下散心。
她偶尔同院里众人闲话几句，原本枯白的面颊慢慢浮起淡淡的血色，眉眼间的虚弱褪去不少。
萧遥夫妇听闻消息，特意登门探视。萧夫人一握住小燕子的手，眼底便泛起湿意，忍不住低声落泪，一遍遍念叨她一路颠沛，受了天大的苦楚。
萧遥站在一旁连连轻叹，话到嘴边顿了顿：“寻出病根便好，好生将养，往后……”话音骤然噎住。
萧夫人连忙轻轻碰了他一下，示意他莫要失言。萧遥定了定神，温声圆过话头：“大理气候温润，安心休养，身子很快便能复原。”
小燕子颔首，柔声安抚二老，叫他们不必忧心。
晴儿几乎日日过来相伴，陪她闲话打发时光；萧剑忙于商号事务，也抽空过来探望了数次；永琪与婉宁更是每日都在院中，与她闲谈说笑。
周遭皆是暖意融融，小燕子被这般温柔包裹，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快下来，眉宇间多了几分往日的鲜活。
唯有尔泰，心底那层沉甸甸的愧疚，日夜盘踞不散。
白日里他悉心照料起居，神色平和如常，可一到夜半人静，周遭万籁俱寂，他便独自坐在床畔，望着熟睡的小燕子，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悲恸，整夜辗转难安。
夜色沉沉，院中早已归于寂静。尔泰躺在床上，久久无法入眠，满心都是蚀骨的愧疚与自责，无数次懊悔没能护住她，护住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。
身旁的小燕子睡得并不安稳，许是察觉到身侧人的心绪翻涌，她迷迷糊糊地翻过身，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腰，脸颊软软贴在他温热的胸前，眼皮都未曾掀开，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，轻声呢喃：“怎么不睡？”
尔泰心口一紧，连忙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恸，放轻了语气：“还不困。”
小燕子懒懒地掀开眼睫，朦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轻声问道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尔泰顺势将她揽进怀里，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些，掌心轻轻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，低声缓声道：“在想我们从相识到如今的点点滴滴。”
这话勾起了小燕子的兴致，她彻底睁开眼，眼里漾着浅浅笑意：“那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？”
尔泰垂眸凝望着她清澈的眼眸，轻声开口：“你还记不记得，赛娅婚礼那天？”
小燕子轻轻颔首。
“你忽然扑进我怀里说，让我抱抱你。”
小燕子弯起眉眼，笑着应声：“嗯，记得。”
尔泰无奈失笑：“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喝醉了，神志不清。”
小燕子笑着撑起胳膊，定定看向他：“你真笨。”
尔泰微微挑眉，静待她往下说。
“你就那么不自信吗？”
尔泰含笑点头，语气带着几分坦诚：“是有一点。”
话音落下，小燕子心头忽然漫上一阵柔软的心疼，她重新伏回他的胸口，紧紧抱住他，轻声开口：“其实，你在皇阿玛面前向我求婚的时候，我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。”
尔泰眼底的柔和愈发浓烈，静静听着她诉说。
小燕子的食指轻轻在他心口打着浅浅的圈，缓缓说道：“还有漱芳斋的屋顶，你说想和我相守一生的时候，我心里暖暖的，满是欢喜。那晚，我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夜。”
她略带几分娇嗔，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：“都是你，害我失眠了。”
尔泰低低轻笑，心底压着的沉重被这份温柔稍稍化开，轻声追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我也没想明白。”小燕子抬眸，认真望着他的眼睛，语气笃定，“可我能确定，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尔泰瞳孔骤然一震，喉间微微发颤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那时候，你就已经想和我在一起了吗？”
小燕子用力点头：“嗯。皇阿玛问我的时候，我说，一想到你，心里就格外踏实。我想，我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的。”
巨大的暖意与酸涩一同席卷了尔泰的心房，连日来积压的愧疚与悲痛被这份滚烫的心意熨帖开来。
他低头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郑重而轻柔的吻，声音沙哑：“小燕子，谢谢你。”
小燕子蹙起眉头，满脸不解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尔泰收紧手臂，将她牢牢拥在怀中，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珍重，低声道：“谢谢你还活着，让我可以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