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光阴悄然流逝，大理已是深冬时节。
白日晴光洒落檐头，暖意浅浅，一旦夕阳西沉，寒凉的晚风便穿过庭院，苍山之巅遥遥覆着一层薄雪。
院中晒药的石案边，摊开大半篮晒干的草药。
小燕子握着石碾，一下一下慢慢研磨药料，石碾碾过药草，发出沉闷细碎的碌碌声响。
一旁的晴儿执一把小银剪，低头分拣修剪药梗，只是指尖动作迟缓，剪得断断续续，明显心神不宁。
满院只有器物相撞的轻响，两个人久久都没有开口说话。
过了许久，晴儿停下手中的剪子，轻轻吁出一口白气，语声压得很低，带着藏不住的惶惑。
“你说，萧剑他们怎么样了？有没有救出苏络？”
小燕子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，闻言轻轻摇了摇头，眼底也蒙着一层淡淡的忧色。
“上一次传信来，不是说已经有办法了吗。”
晴儿垂下手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眉尖紧紧蹙起。
“这些日子，我总是心慌的厉害，夜里睡下，心里也总悬着一块，落不下来。”
小燕子停下石碾，伸过手，牢牢握住晴儿冰凉的手掌。
“别担心，我哥那么厉害，一定会有办法的。”
晴儿望着她，微微点了点头，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愁绪。
就在这时，院外传来尔泰的声音：“小燕子。”
二人一同抬眸望去，只见尔泰大步跨进院中，寒风卷着他的衣摆，他手中高高举着一封封好的书信，步子走得颇急。
“小燕子，紫薇来信了。”
听见紫薇的消息，小燕子与晴儿脸上瞬间浮起一丝喜色，连忙起身迎上前去。
小燕子伸手一把接过信，指尖急急去拆封口，语气带着几分雀跃：“是不是他们要来大理了？”
信纸被她徐徐展开，小燕子垂眸一行行往下读，方才还带着光亮的面色，一点一点暗了下去，唇角的笑意彻底敛尽，连握着信纸的手指都微微发紧。
一旁的晴儿见她神色骤变，心头便是一沉。
尔泰也瞧出不对劲，上前半步，声调也跟着绷紧：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？”
小燕子目光滞留在纸页之上，喉咙微微发紧，抬眼望向二人，声音带着茫然与惶然。
“紫薇说，东儿得了天花。天花是什么？”
晴儿闻言心头骤然一紧，脸上的温存尽数褪去，染上几分凝重肃穆。
她望着小燕子懵懂惶然的眉眼，轻声缓缓解释，话语浅显易懂，却字字沉重：
“天花是极凶险的急症，寻常孩童最是扛不住，一旦染上，高热不退、浑身起疹，体虚之人多半熬不过去。就算侥幸活命，也会落下满身疤痕，终身难消。”
晚风穿过庭院，卷起细碎凉意，吹得三人心头愈发沉郁。
晴儿微微垂眸，添了一句人人皆知的旧事，更添几分敬畏惶恐：
“这病症从古至今都是顽疾，当年顺治爷便是染上天花，年少崩逝的。”
一句话落地，院中瞬间死寂。
小燕子手里的信纸微微发颤，瞳孔骤然缩紧，方才的欣喜荡然无存，只剩满心的慌乱无措。
她虽未听说过这病，却也知晓皇家急症、帝王殒命的分量，瞬间明白这“天花”二字，究竟是何等致命的凶险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小燕子嗓音发颤，眼底蒙上一层水汽，“东儿那么小，怎么会染上这种病？”
尔泰见状连忙上前半步，伸手轻轻揽住小燕子的腰，掌心稳稳托住她慌乱的身形，沉声道：
“别慌。这信自京城辗转送到大理，已是隔了不少时日。天花固然凶险，可太医院的太医常年应对宫中各类时疫，自有一套诊治的法子，未必就会出事。”
他伸手从小燕子颤抖的指尖接过信纸，顺着紫薇写的内容往下细读，果然后面附着尔康补写的字迹，笔锋沉稳，压下了不少慌乱。
尔泰逐字念出，语气慢慢松缓下来：“你看，尔康在信里说，东儿已经顺利退了高热，疹子也慢慢收敛，性命已然无碍，只是身子还虚，需要好生静养调理。他们短期内没法动身来大理，等东儿再长大些，筋骨强健了，便择日南下，和我们众人团聚。”
小燕子悬着的心骤然落了大半，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，长长舒出一口气：“还好……还好东儿没事。”
晴儿听罢，心口那块巨石也稍稍挪开，只是眉宇间的愁绪并未尽数消散。
京城的祸劫算是渡过去了，可腾越那边依旧音信渺茫，萧剑的安危时时刻刻悬在她心上。
晚风卷着药草的碎末，在石案边轻轻打旋。
暮色一寸寸压下来，苍山的白雪蒙上一层灰蓝的暗影，院中寒意更重。
尔泰伸手，将摊在案上的草药收拢，打算收进屋内避夜寒。小燕子弯腰，正要去搬那副石碾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两声沉稳的马蹄踏地之声，不似驿卒送信那般急促，马蹄声放缓，而后是落镫、下马的轻响。
几人皆是一怔。
这个时辰，岱云堂前堂医馆的大门早已落闩闭馆，不该还有人来。
小燕子直起身，疑惑地望向角门那一侧：“是谁？”
还不等小牧前去开门，木门便被人从外轻轻推开。
两道满身风尘的身影立在门口，外衣蒙着一层路途的尘土，鬓发被边关的山风吹得有些凌乱，却身姿挺拔，稳稳站在暮色里。
是萧剑，还有周安。
一路千里奔波，他们竟没有提前寄来只言片语，便骤然归来。
晴儿浑身一僵，脚下像钉在了原地，呼吸骤然顿住。千日千夜的牵挂，夜夜辗转的心慌，在看见那道熟悉身影的一瞬，尽数翻涌上来。
小燕子眼睛猛地睁大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愣了片刻，声音都带上了颤：“哥！”
萧剑抬手随意掸了掸肩头厚厚的尘土，目光穿过沉沉暮色落进院中，声音带着一路赶路之后微哑的质感：“是我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的视线径直落向晴儿。
数月压在心底的相思在此刻尽数决堤，晴儿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，眼眶一热，泪水毫无预兆蓄满眼底，顺着脸颊静静滚落。
她再也顾不上旁人，快步上前，萧剑已然张开双臂，她便一头扑进他宽厚的怀抱之中。
一路南疆风霜，都在此刻被这一个拥抱轻轻消解。
小燕子见此情景，满心的欢喜涌了上来，转头朝着屋内高声喊道：“明月，周安回来了！”
屋内传来一声清亮的应答：“哎！”
脚步声匆匆响起，明月掀帘快步从房中走出来，刚踏出屋门，抬眼便见周安已经快步走到屋门前，满身风尘就立在自己眼前。
猝然相见，她心神大震，脚下一软，险些向后踉跄倒去。
周安目光一瞬凝住，脚步疾跨上前，长臂伸出，眼疾手快牢牢揽住她的腰，稳稳将人托住。
温热有力的臂膀箍住腰身，明月鼻尖几乎撞上他衣襟上裹挟而来的山野尘土气息，一时整个人都僵在他怀中，心跳擂鼓一般，久久平息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