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二十八年四月初八
摊开的黄历红纸上字迹端端正正：宜嫁娶、纳征、祈福诸事大吉。
这一日恰逢佛诞，香缘和合，是特意请人反复推算过的上好吉日。
天还没亮透，萧府上下就忙活开了。
大门外头挂起了红绸，两盏大红灯笼一左一右挑在门楣上，风一吹，流苏晃悠悠的。廊下柱子缠了红布，窗棂上贴了双喜字，连院角那几盆常青树都系了红绳。
下人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，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，碰了面也不说话，先笑。
正院里摆开了两溜长桌，上头铺着红纸，摆着各色喜果、蜜饯、点心。厨房那头灶火烧得旺，蒸笼一屉接一屉地揭，热气腾腾往院里漫，混着炸果子的油香和煮甜汤的糖味，整个院子都甜丝丝的。
西厢房里头，晴儿和明月一人占了一面妆台，对坐着上妆。
晴儿那边倒是稳当，由着丫鬟给她匀脸、描眉，偶尔还轻声指点两句“这边淡了些”。
明月那头就不行了，小燕子亲自上阵，拿着胭脂盒左看右看，比划了半天不敢下手，嘴里念叨：“这得多红才合适啊？万一抹重了，跟猴屁股似的怎么办？”
明月被她逗得直躲：“夫人您轻点儿，我自个儿来吧。”
“你别动你别动！”小燕子按住她肩膀，“今儿你听我的。”
婉宁在旁边看不过去了，走过来接过胭脂盒，笑着把小燕子往旁边一拨：“我来吧，你再这么比划下去，天都黑了。”
她手法利落，蘸了胭脂在明月颊上轻轻拍开，又拿梳子沾了桂花油，替她把鬓角抿得整整齐齐。
明月原本就生得清秀，这一收拾，眉眼都亮了起来，自己对着镜子愣愣看了半天。
小燕子在一旁拍手：“哎哟，这谁家姑娘啊，这么好看！”
明月脸一红，低下头去，小声嘟囔：“夫人您又取笑我。”
晴儿那边妆成了，回过头来看明月，抿着嘴笑：“可不是取笑，是真好。周安待会儿见了，怕是话都说不利索了。”
满屋子丫鬟都笑起来。明月臊得耳根通红，抬手够过桌上的铜镜，假装端详自己的鬓角，抿着唇默默不语。
小燕子凑过去，扒着晴儿的肩膀看镜子：“晴儿你这身打扮跟仙女似的，好好看啊，我哥待会儿见了你，眼珠子都要... ...”
一旁的婉宁连忙捂住她的嘴笑着说：“小燕子，大喜的日子，可别乱说话。”
小燕子唔唔了两声，点点头，扒开婉宁的手嘿嘿笑着说，知道了知道了。
晴儿笑着推她：“小燕子呀，你今儿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？”
小燕子理直气壮：“帮忙添乱，两不耽误。”
屋里又是一阵轻柔的笑声漾开，婉宁抬眼瞥了眼窗外蒙蒙天光，晓得时辰不早，先细细看了看两人的妆面。
晴儿的妆已经妥当完毕，再瞧明月，鬓边空空，总觉得还差一点点缀，她便低头在妆台的首饰碟里寻出那支珠花，上前替她簪上，然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下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好了。你俩都好了。”
她转头看小燕子，“你自个儿呢？还不快去换衣裳？”
小燕子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家常衣裳，哎哟一声，转身就往外跑：“我的衣裳呢？”
跑出去两步又想起来，扬声喊了一嗓子：“尔泰！”
尔泰刚从萧剑和周安那边过来，一脚踏进院门，就听见小燕子在喊他。
他还没应声，小燕子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到跟前了。他伸手拉住她，上下看了看：“怎么了？缺什么吗？”
小燕子拽着他的袖子：“娘给我做的新衣服呢？”
尔泰笑了：“在屋里。”
说着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。
小燕子一进门就左顾右看，往妆台边、架子上扫了一圈：“在哪儿呢？”
架子上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正纳闷，尔泰拉着她往床边走，伸手往床上一指。
小燕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床上整整齐齐铺着一套衣裳，她一眼瞧见，眼睛就挪不开了。
月白底子上绣着酒红和淡金的山茶花，围腰上缀着一圈细碎银饰，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巧的银泡头箍，底下垂着细细的银流苏。
她张大了嘴巴，“哎哟”了一声：“真好看啊！”转头看着尔泰，又低头看看那衣裳，有点不敢认：“这……这是？”
尔泰点点头，示意她穿上：“我给你准备的新衣服。”
小燕子捧着衣裳，又看了他一眼，脸上悄悄红了一层，抿着嘴笑了。她把衣裳往怀里一抱，腾出手来推他：“你出去你出去，我要换衣裳了。”
尔泰脚下没动，笑着看她：“不用吧，又不是没帮你换过，你还避讳我？”
小燕子一跺脚，手上使劲推：“你快出去！不要你看！”
尔泰被她推得往后退，笑着往外间去，嘴里连声道：“好好好，我现在不看，不看。”
走到外间还回头补了一句，“换好了喊我。”
小燕子手脚麻利，片刻功夫就换好了那一身衣裳。
一身月白衣料清爽灵动，衣身绣着细碎精致的酒红、淡金山茶花纹，不艳不俗，恰到好处的喜庆。
腰间白族特色的围腰束得纤细利落，细碎银饰轻轻垂落，稍稍一动，就叮铃一声细响，清脆悦耳。
头上戴上小巧的银泡头箍，缕缕细银流苏垂在鬓边，衬得她眉眼鲜活明媚，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滇南灵动的风情。
她对着铜镜左右转了转，满心欢喜，眉眼弯弯，整个人亮得像揉了细碎春光。
“尔泰！我换好啦！”
外间等候的尔泰闻声回头，抬眼的一瞬，目光骤然一顿。
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，月白衣衫衬得她肌肤莹润，银饰流光，山花刺绣温婉雅致，偏偏配着她灵动跳脱的性子，又娇又俏，看得他眼底瞬间盛满温柔，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。
小燕子见他定定看着自己不说话，心里美滋滋的，踮着小步转到他面前，转了个小小的圈，银饰轻响，笑意烂漫：“怎么样？好看吗？”
尔泰缓缓回神，眸底温柔缱绻，一瞬不瞬地望着她，轻声应道：“好看。”
得了夸奖，小燕子愈发得意，歪着头，眼底满是调皮狡黠：“有多好看？”
尔泰低低笑出声，脚步轻迈，微微俯身凑近她。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廓，嗓音压得低缓温柔，带着独属于她的宠溺。
话音落时，他轻轻在她耳畔印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，温柔得转瞬即逝。
“好看到，今天都不想出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