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蜿蜒，两旁古木参天，浓密的枝叶在头顶交叠，把八月的日光滤得稀碎。
腐叶厚厚铺在路面，马蹄踏上去，只发出闷闷的轻响。尔泰和陆承并辔而行，身后跟着几名护卫，一路都尽量放轻动静。
走了大半日，暂时不见异状。尔泰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，他抬手，慢慢探进怀中，摸出一方小小的布包。
布是小燕子从前给他缝的，边角绣着小小的燕纹，里面裹着几块在哨卡闲暇时晒干的野蜜饯。他低头看着，唇角轻轻扬起一点笑意，眼底漫开柔软的光。
“等回了大理，拿给小燕子尝尝。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像风。
陆承侧头看他，见他这般模样，也跟着放软了神色，正要开口说两句，身下的马忽然顿住脚步，不安地刨了刨蹄子，脖颈紧绷，朝着侧边幽暗的密林方向，打了个响鼻。
陆承心头一凛，瞬间敛去笑意，手按上腰间刀柄：“公子，不太对劲。”
这句话刚落，密林深处弓弦一响，一支羽箭破空疾射而出，精准扎进尔泰的左腿。
剧烈的疼痛猛地窜上来，尔泰身子一晃，手中的蜜饯布包险些脱手。他咬着牙把布包往怀里一塞，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，厉声喝道：“下马！靠山壁！”
护卫们纷纷翻身下马，把马匹往道旁一推，背靠山壁结成一个半圆。尔泰腿上一阵一阵抽着疼，站都站不稳，却硬撑着把身子抵在山壁上，短刀横在身前。
“陆承，你带两个人守左边，剩下的跟我堵右边！他们从林子里出来，头一波不会太多，打退了再想下一步！”
话音刚落，密林里喊杀声炸开，几十个缅兵握着短刀长矛从树丛间蜂拥冲出。
头一波果然只有十来个，仗着人多直扑过来。尔泰左腿使不上力，便靠在山壁上不挪步，刀锋专往对方手腕和咽喉上招呼。
陆承带人从侧翼压过去，几名护卫拼死冲杀，硬是把头一波缅兵逼退了几步。
可退下去不到片刻，林子里又涌出第二波，比头一波更多。箭矢从密林深处一支接一支射出来，专往护卫的空当里钻。一个护卫肩头中箭，闷哼一声栽倒在地。
尔泰心里一沉——箭是从林子里射出来的，他们堵在山道上，只有挨射的份。他迅速扫了一眼山道两侧，右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凸出的岩壁，下面是个浅凹的岩窝，勉强能藏人。
“往岩窝那边撤！”他咬着牙低喝，“陆承，你带文书先走，把马带上！”
陆承一怔：“公子——”
“听我说！”尔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语速极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文书不能落到缅人手里。你从岩壁后面绕过去，马留在后头，先别骑，等出了这条箐谷再上马。快！”
陆承望着他腿上支棱的箭杆，眼眶发红，正要点头，尔泰手上又紧了一分，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字说得极慢、极郑重：“陆承，回去的时候……避开小燕子，别告诉她。”
陆承一怔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先别让她知道，”尔泰声音哑下去，却还硬撑着那点稳，“万一我……”
话到一半，喉头猛地堵住，那个“死”字终究没说出口。他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的潮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，声音还是哑的，却比方才更沉、更稳：“等我回去，亲自告诉她。”
陆承喉头堵得发紧，狠狠一点头，把油布包往怀里一揣，猫着腰沿岩壁往后绕。
走出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尔泰靠着岩壁，短刀横在身前，冲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陆承咬紧牙，转身没入岩壁后头。
尔泰转头对剩下几名护卫喝道：“跟我堵住这里！多撑一刻，陆承就多走一程！”
他靠回岩壁，手里握着短刀，腿上那支箭随着动作一扯一扯地疼，他咬紧牙关，眼睛死死盯着冲上来的缅兵。身后是陆承远去的脚步声，怀里那方绣着燕纹的布包还揣在胸口，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口。
他不能死在这儿。小燕子还在大理等着他。
这个念头比腿上的疼更烫。他提了一口气，短刀迎着冲上来的缅兵劈了出去。
又一支冷箭从密林深处飞来，斜斜钉进他的肩头。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撞得向后一仰，后背重重磕在岩壁上，短刀脱手，人顺着岩壁滑坐下去。
两处伤口同时撕裂般地疼，血顺着裤腿和袖口往下淌。他挣扎着想撑起身，手在枯枝乱石间摸索着去够那把掉落的短刀，耳边缅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沉沉压来。
指尖终于触到冰凉刀柄，他死死攥紧，指节绷得泛白。
他还想活。他一定要回去。
————
千里之外的大理岱云堂，却是一派安然热闹的光景。
午后的日光暖融融洒在庭院葡萄架上，累累紫葡垂落，风一吹，叶影簌簌晃动。
小燕子正可怜巴巴坐在石竹凳上，眉眼皱成一团。她的眉心、脸颊各肿起一个饱满的包，红鼓鼓的格外显眼。
柳砚之拿着清凉草药膏，指尖蘸着药，小心翼翼替她敷脸，侧头悄悄看向一旁的永琪，眼底忍着笑意。
永琪立在一旁，单手负背，唇角死死抿着，憋得肩膀都微微发颤，显然忍笑忍得极辛苦。
“啊——好痛啊……唔……”小燕子疼得直抽气，软糯的哀嚎一声接一声，“你轻点啊！不是你的肉你不心疼啊！疼死我了呜呜呜！”
婉宁蹲在她身侧，轻轻拉着她乱晃的手，憋着笑柔声哄：“好了好了，别乱动，你这样蹭来蹭去，刚敷上的药全都蹭掉了。”
小燕子撅着嘴巴，满脸委屈地大肆抱怨：“都怪我哥！晴儿想吃葡萄，出去买就是了，非要撺掇我来摘！这下好了，我的脸都肿成猪头了！”
她说着还抬手对着自己脸蛋比划，身子猛地往前一凑。
刚好柳砚之低头正要替她敷另一侧的药，指尖不偏不倚，轻轻戳到了她肿胀的患处。
“哎呦——！！”
尖锐的疼瞬间炸开，小燕子眼眶一红，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直接掉了下来。
柳砚之连忙伸手按住她乱动的胳膊，无奈又好笑：“好了我的姑奶奶，你别动了！安安稳稳坐着，让我好好上药，不然一会肿得更大，三日都消不下去。”
小燕子没好气地狠狠拍了下大腿，满脸郁闷：“我真是倒霉透顶了！我是不是跟蜜蜂天生犯克！”
话音刚落，一旁憋了许久的永琪，终于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出声来，慢悠悠开口打趣：
“依我看，不是蜜蜂克你，是你皮肤有罪。”
这话一出，小燕子瞬间听懂他的调侃。
她“腾”地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来，怒气冲冲转身就去锤永琪：“你皮肤才有罪！你全家皮肤都有罪！”
永琪早有防备，笑着转身就跑。
庭院里瞬间闹作一团。
小燕子攥着小拳头气呼呼在后狂追，嘴里不停嚷嚷；永琪步伐轻快，故意逗着她绕着葡萄架转圈。
柳砚之无奈哭笑，拿着药碗快步跟上：“别跑了！药还没上完呢！”
婉宁站在原地，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，早已笑弯了腰，满院都是轻快的笑闹声、追跑声，安稳又温柔。
谁也不知道。
千里之外的瘴林山道上。
那个心心念念赶回大理、要把蜜饯送给她的人，正浑身是伤，身陷绝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