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络目光扫过遍地兵器与俘虏，低声开口：“先安排人清理箐谷，把尸首就近寻一处山坳掩埋，不要留在山道上引野兽。俘虏分开看管，严加盘问，看看能不能问出他们上游还有没有别的斥候小队。”
“嗯。”尔泰应声，目光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林，“这一仗来得巧，借着谷口地势才能赢。可这终究只是一支几十人的小队伍，不是缅人的主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络擦了擦刀身的血，收回鞘中，“今日这一胜，消息顺着山中小路传出去，周遭那些观望的寨子，心里自然会掂量掂量。只是山路难行，消息传得慢，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过来。是真心投靠，还是只想观望自保，过上几日，自然就能看出来。”
尔泰轻轻点头。晚风裹着湿冷的瘴气吹过来，他心里那股方才压下去的惶然，依旧没有散尽。
胜是胜了，可山那么大，隐患藏在每一道箐沟、每一片密林后头。瘴气只是暂时困住大战，时间，从来都不在他们这边。
日子一晃，便是两月。
这两个月里，盏西一带的山林就没有真正安宁过。大大小小的冲突接连不断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阵仗，全是猝不及防的短兵相接。缅人一贯是小队潜行，趁着晨雾或是暮色摸进村寨劫掠，得手之后绝不恋战，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密林里，典型的闪电突袭，叫人防不胜防。
有一回缅人趁晨雾摸到苦竹寨外，被巡山的斥候提前发现。尔泰带人赶去，在寨口外的竹林里截住了他们。打完清点，己方伤了三个，缅人丢下两具尸首退进林子。这样的仗，两个月里打了不下十回。
尔泰与苏络领着土司护卫、归附村寨的青壮迎击，有赢有折，整体尚能稳住局面，算是略占上风。陆陆续续有附近村寨不堪缅人滋扰，主动前来依附苏络，哨卡日渐热闹，送来粮米、报信的山民往来不绝。
只是这份归附，从来都不牢靠。这些村寨的头人，大半是为求自保。缅人不来，便愿意一同守御；一旦缅兵压到寨门，不少人便会迟疑推诿，或是悄悄截留消息，不肯及时传报哨卡。
上个月还有个头人收下哨卡送去的药，转头便把缅人进军的消息压下不报，等哨卡自己察觉，缅人已经摸到寨子边上了。
边境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。前几日有个老妇人从邻山逃来，说寨里如今夜里一听狗吠，全家就得往密林里躲藏，躲了三回，第四回迟了一步，房子就被烧了。
瘴气依旧浓重，死死拦着孟驳的大军，西线就这么卡在了僵持里。打，没法根除缅人的斥候；守，耗人力、耗药材，日复一日的消耗，慢慢拖得众人疲惫。岱云堂送来的药包日渐吃紧，不少旧伤的护卫反复染瘴，缺药的难处一日比一日凸显。
这一日傍晚，瘴雾又一次漫上山坡。哨卡篝火徐徐燃起，尔泰刚带人从邻寨巡查回来，前几日巡山被流矢擦过，肩头这处创口，在潮湿瘴气里隐隐作痛。他坐在枯木上，翻看这两个月的伤亡、药材消耗册子，眉头紧锁。
苏络走到他身侧，也跟着看向册子，沉默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这般僵持不是长久之计。缅人耗得起，我们耗不起。药材快要见底，各寨人心摇摆，遇上大事，我拿得住山里的仗，拿不住山外的事。”
尔泰抬眼看向她，心里隐约明白她想说什么，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册子：“你想让我回大理？”
“是。”苏络点头，神色认真，“一来，岱云堂那边要大批量炮制防瘴丸、金疮药，得你回去当面和宗师父、柳砚之商议备货，往后药材输送的路子也要重新安排。二来，这里的局面，必须当面禀报我哥和五阿哥。拉锯僵持的难处、土司人心不稳的隐患，纸上口信说不透彻，要他们二人一起权衡，拿一个长远的对策。”
尔泰沉默下来，目光望向连绵无尽的黑林，心底满是迟疑。他一走，西线少了一个帮手。这些归附的寨子本就三心二意，若是缅人趁他离开频频袭扰，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，说不定转眼就崩塌。
“可是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？……”他低声道。
“我能，你放心。”苏络淡淡道，“我会收紧各处哨卡，加倍派出斥候巡山。我能守住眼下的摊子，只是很多决断，缺不了大理那边的呼应。”
尔泰久久没有说话。山林里虫鸣阵阵，瘴雾翻涌。他望向黑沉沉的林子，又想起大理那边，架上的葡萄该熟透了。
苏络望着他迟迟难决的模样，语气缓了几分，少了方才议事的冷硬：“别犹豫了，回去吧。小燕子在等你。”
尔泰抬眼看向她，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有应声。千般顾虑堵在胸口，一边是边境悬而未决的危局，一边是心底日夜惦念的人，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苏络见他这般，轻轻点了下头，不再给他反复掂量的余地，沉声道：“就这样决定了，明天你就和陆承启程回大理。”
尔泰沉默良久，缓缓吐出一口混着瘴气的浊气，终于轻轻颔首。 “好。”
一字落下，像是卸下千斤重担，又像是把另一副重担压在了心上。
“今夜我便安排人手，挑稳妥精干的护卫随你们同行。山道几处险箐最容易藏斥候，路上万万不可贪赶夜路，日间行路，入夜便寻牢靠的山舍歇脚。”
苏络立刻定下调子，有条不紊地吩咐，“我会让人把这边整理好的文书、各处寨子里的名册一并交给你，这些要亲手交到我哥与五阿哥手上，旁人不能代转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尔泰应着，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肩头，那处箭伤在湿闷空气里持续隐隐作痛，“我走之后，哨卡轮值、俘虏看管还有各寨传信的路子，都按我们先前说好的来。但凡缅人有大动静，立刻派人加急送信给我。”
“放心。”苏络收了神色，重新变回那个镇定果决的土司首领，“这边有我盯着。你只管安心把消息带回大理，催药材、讨对策，早点办妥，也早点回来。”
尔泰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