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是李诗权下班顺路拎回来的,两提。
果酒,八度,甜口。挑的时候他就想好了:这个度数,喝着像饮料,算着是酒。二两的量,两三瓶就位,不快不慢,正好。
庆祝的由头是现成的:线拆了,伤好了,明天要开工了,其实这是必要的,主要的是李诗权想把慕小江罐醉顺便占点便宜。
第一瓶起开,慕小江倒满,喝一口,眉头动了动。
“甜的。”
“庆祝酒,不为醉。”
“这也叫酒。”
嘴上嫌弃,杯子没停。甜的东西下了口就快,一瓶下去,他的话多了起来。讲站点开早会谁总迟到,讲四百米的岔道战术,外道起跑吃亏多少,最后十个直道怎么咬回来。讲到兴头上,自己又倒了第二瓶。
第二瓶见底,李诗权心里的算盘停了。
按他的方子,两瓶正好到位。可眼前这位面不改色,杯子磕在桌上,脆生生的响。
他比想象中能喝。看来方子失算了。
失算就换方子。慕小江先自己喊了停。
“不喝了。”他把杯子扣过来,“喝醉了不好。”
李诗权看了那扣着的杯子一眼。清醒。这份酒量配这份清醒,人才啊。
“行。”李诗权伸手假装去收瓶子,“那就到这。”
瓶子提到一半,停了停,像临时想起来什么,对用激将法。
“也是。”他说,“你们体育生,本来就不以酒量见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慕小江说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诗权往沙发上一靠,“四百米的,心肺好,代谢快,理论上扛醉。不过也就理论上。”
“理论上?”
“没验证过。”他拿过酒起子,慢悠悠转了一圈,“算了,可惜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慕小江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第三瓶起了。
“要不比比。”他说,“看谁先喝趴下。”
上钩的鱼都当自己在跳龙门。
后两瓶,慕小江喝出了赛场节奏。脖子红了,眼睛更亮,话短了,全下在酒里。碰瓶就干,干完瓶底朝天,冲李诗权亮一下,赛场上亮道次的动作。
李诗权全程陪着,他心里有数:四瓶低度果酒,对他就是个漱口的量。
现在要干的不是赢,是输得像样。
装醉,他是专业的,毕竟他作为医生,见过太多喝醉酒的人,比如共济失调期什么步态,眼肌什么状态,舌头从哪个字开始发直,他门儿清。急诊一晚见仨,照着演就行,比真醉的还标准。
第四瓶空了。李诗权的眼神先散的焦,人假装往沙发那边歪,一句话拖了尾音。
“……我好像,是不行。”
慕小江把空瓶墩在桌上,笑出一声,胜利者的笑。
“李医生,”他舌头也大了一号,自己不知道,“你就这酒量?”
“就这。”
承认得越干脆,越像真不行。
沙发就那么宽。李诗权歪着歪着就凑近了,半边身子压着靠背,酒气、甜味、慕小江的呼吸,都近在一条线上。
手伸过去的时候,他给自己也找了借口:四瓶下肚,就当我也醉了。
拇指先擦掉他嘴角那点酒渍。指腹顺势往上,走到颧骨,停一秒。烫。
指背贴着脸颊试了试温度,烫得均匀。换回指腹,从颧骨一路蹭到耳根。那点汗扎手,短的,运动员的绒毛。
慕小江的头跟着他的手歪,眼睛半睁,不躲。
“还来不?”李诗权问,声音压低了。
“来。”眼睛睁了一线,“谁怕谁。”
分寸呢?三天前摸两寸腹肌,被一句“还是有点分寸好”顶回来的那个人,今晚脸全在他手里。
李诗权捏住那下巴,左右晃了晃,查醉没醉透。晃成什么样都随他。睫毛半阖着,他数了一下,眼睛底下那排,比平时看着长。
醉了的人,就不讲究了。
他给自己记了笔账:今晚越过的线,够平时攒一个月。手感太好了,账都记不利索。
“还来不?”又问了一遍。
“来。”慕小江闭着眼,“谁怕谁。”
嘴上谁怕谁,脸已经是别人的了。
“来”字没落稳,胃先投了降。
慕小江忽然翻身,扒着茶几沿,吐了。
李诗权的手停在半空,收回来。
占便宜的手,干正事也利索。半扶半架把人拎稳,一只手拍背,一下,一下。吐完递温水,漱口,擦嘴,一套下来不像头回照顾醉鬼。
“好点没。”
“嗯。”慕小江蔫在沙发上,眉头拧着。他低头闻了闻自己,又闻了一下,拧得更紧。
“一身的酒臭。”
“吐完都这样。”
“……扶我去冲一下。”
李诗权没动:“嗯?”
“洗手间。”慕小江眼睛都懒得睁全,下巴朝那边抬了抬,理直气壮,“扶我去,帮我冲一下。”
说完自己先伸手,一把拽住了李诗权的袖子。
李诗权低头看那只手。
讲究分寸的人,醉一回,分寸就完全没了。没了也不算丢,反正落在他手里。
他架着人进了洗手间。灯亮,镜子上蒙了雾。热水拧开,他先用手腕试了水温,不烫,正好。
“扶稳了。”
水声里,慕小江应了一声,含含糊糊,听不出是应人还是撒娇。
李诗权把袖子挽了起来。
这澡怎么帮,帮到哪一步,他也没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