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小江醒来,先闻到的是自己。
不是酒臭味,是沐浴露的味,李诗权用的那种,清淡的,带点药草气。
昨晚的事,记得七成。比酒记得,谁怕谁记得,吐也记得。吐完之后,记不全了。好像叫人扶他去冲澡,好像,他盯着天花板,把“好像”后面的内容掐了。
掐不干净。像掐烟头,掐完,底下还烫着。
身上这套内裤是干净的,从他自己编织袋里翻的。谁翻的,谁换的,他不敢深究。
深究就输了。输什么,不知道,反正输了。
他来到客厅,桌上摆着白粥,一小碟酱瓜。宿醉的胃得吃清淡的,这是李医生的安排,粥熬得稠,看火候就知道熬了不止一小时。
慕小江喝了半碗,李诗权放下手机,起身去了趟卧室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样东西。
软尺。
“站一下。”
“你干嘛?”
“别动。”软尺从他身后绕上来,凉的,贴住胯骨绕了一圈,“量下臀围。”
“你量这干嘛!”
“昨晚帮你冲澡,看到你内裤都破洞了。”李诗权垂着眼读数,抽尺,收尺,卡搭一声扣回去,比量血压还利落,“三个洞。量一下你穿多大的,我给你买,送你。”
内裤上三个洞。慕小江耳朵先热了。
“你搞什么玩意啊。”他端着碗,僵在原地,“我一个大老爷们,要你帮我买什么内裤?这不是太害臊了吗?”
“那有什么。”李诗权把软尺卷好,“别忘了,昨晚你喝醉,可全是我帮你洗的。那也没见你害臊啊。”
慕小江的脸腾一下烧起来。
不是气的,这回不是。从耳朵烧到脸,已经藏不住了。昨晚那些“好像”,这一句全给补了下文。他低头扒了一大口粥,想压。
压不住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他咳了一声,把声音放回原来的调上,“都是大老爷们,没事的。你想送就送吧。”
镇定是他故意装出来的,但动作出卖了他。碗放得很轻,背坐得很直,跟体检似的。
“九十四,果然练田径的臀围就是大啊。”李诗权晃了晃手机,“记下了。”
“记这干嘛。”
“不记下来,你自己的尺码你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这话还真说中了。慕小江买了两年内裤,全凭手感抓,大了小了凑合穿,破洞了接着穿。他没接话,继续喝他的粥。
“多少钱,”他说,“我记账上。”
“不用记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送你的东西,不记账。”
慕小江捏着筷子停了。
他记了一个多月的账。房租,汤钱,牛奶,蛋白粉,一笔一笔,存在手机备忘录里。那本账是他的墙,把他和李诗权隔在两头:账清了,他就能理直气壮走人,他不想欠人情。
现在有东西不进账了。
就像墙上第一块砖,被抽走了反而不习惯。
“那不行。”
“哪不行?”
“不记账,就是欠人情。”
“那就欠着。”李诗权把软尺扔回抽屉,“你欠我的多了,不差这一笔。”
这话没法接。慕小江低头喝粥,一口下去,烫的。
上班路上,李诗权坐在车里下单。
页面上款式排开,平角,三角,纯色,条纹。他挑得比查房还认真,最后下单三条:两条灰的基础款,一条深蓝的,面料那栏写着亲肤。
下完单,页面底下跳出推荐。背心,跑步袜,护踝。他顺手点了进去,购物车眼看着要给这人配齐一整套。
删了。删到只剩内裤。
不急。这屋里,这人睡的床,脚上的拖鞋,往后的内裤,都是他的置办。置办得越齐,这人走的时候越像搬家。搬家麻烦,一般人懒得搬,他要让他越欠他越多,多到他还不起。
到那一步了,不用鱼饵了,只需要往湖里撒料就行。
第二天,慕小江开工。
第一单跑到城南,商场地下一层就是内衣店。他决定自己买两条,把李诗权那笔“不记账”的盖过去,来而不往非礼也。
店员迎上来:“先生,看点什么?”
“内裤。”
“什么尺码?”
慕小江站在货架前,卡住了。
他真不知道。两年了,从来不知道。
昨晚那个数他倒是听见了,但是他记不起了,他掏出手机,点开和李诗权的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。
“我内裤穿多大?”
删了。
这样发出去像什么话。让人连夜给量了臀围,转天自己问自己穿多大,这事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别扭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跟店员说:“随便拿两条,宽松的。”
跑单一天,兜里手机震了两回。李诗权发的,头一回是个表情,第二回是六个字:“路上注意安全”。
慕小江没回。他不太喜欢别人对他这种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