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里的糖水凉了半截。李诗权把它放到茶几上，人坐下来，坐得很稳。
躲不过去的问题，他从来不躲。
“你为啥这么问？”
“就是一种直觉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”慕小江瘫在沙发上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，“李哥，你别多心，如果不是，那算我冒犯了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是的，我是弯的。”李诗权说得很平，跟念检查结果一样。
顿了顿，他把后半句也放了出来：“而且，我喜欢你。”
慕小江愣住了。沙发里的人，酒意去了一半，直勾勾地看了他足有五六秒，才重新开口。
“难怪你喝酒的时候，老是拍我肩膀和大腿，你是不是想占我便宜？”
“想过。”李诗权没躲，“不过拍了就是拍了，一步没多走过。”
“还有，上次我喝醉那次，你干了啥？”慕小江的酒彻底醒了，“别跟我打马虎眼。”
“帮你冲了澡，换了身干净衣服，别的没干。”李诗权说，“信不信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啥也没干，但是看光了是吧，那你从啥时候开始的？”慕小江问，“我是说，惦记我的时间。”
“车祸那天。”李诗权说，“你半昏迷，喊了声谢谢姐，就是那天。”
慕小江把最近的事在心里捋了一遍：上门换药，看房，钥匙，汤，内裤，头盔，皮带。一件一件对上号，全对得上。
“……合着你从缝针那天就惦记上了，我呼呼跑了两个月，给人当弟弟当得还挺高兴。”
慕小江盯着他看了半天。这人说话看不出真假，说谎是这样，说实话也是这样。
他往沙发深处缩了缩，像是要跟人拉开点距离，才把这段话说出来。
“李哥，我不歧视你的性取向。但是我是钢铁直男，所以你的付出，可能得不到回报，这个我提前跟你说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如果你想通过对我好，来达到想得到我身子的目的，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
李诗权听完，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：不歧视，直男，得不到回报，不可能。翻译过来就是，人还认这个哥，账还照算，门还给你留着，但身子你想都别想。
比他预想的，好太多了。
“我喜欢你，是我自己的事，还不还，是你的事。”他把糖水往慕小江那边推了推，“账你慢慢算，人你慢慢看。先把糖水喝了，喝完去睡觉。”
慕小江盯着那杯糖水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接了，仰头一口闷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的是糖水。
喝完糖水起身，进客房，门关上。
过了一会儿，门里传来咔哒一声，锁舌进了槽。
这次反锁了。
李诗权一个人坐在客厅，对着满桌的剩菜，坐了很久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慕小江比平时早出门十分钟。
饭照吃了，吃得快，说是站点今天单子多。李诗权给他带的苹果，他也拿了，说声谢谢，声音比平时小。
出门换鞋的时候，李诗权说路上慢点，他应了一声，眼睛没抬。
白天照旧跑单，只是人在路上有点飘。
小刘在站点喊他两声没应，凑到跟前挥手：“哥，想什么呢，单子都超时了。”
“没事，昨儿没睡好。”慕小江晃晃脑袋，接了单就走。
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几句。弯的，喜欢你，两个月了。红灯的时候他掐着指头算，又觉得算不明白，干脆不想了，送餐要紧。
晚上六点，人到点回来，规矩还照样守着。
只是进门换了鞋，不先往沙发上坐了，回客房把包放下，门虚掩上，再出来吃饭。
饭桌上，李诗权给他添汤，他说谢谢。李诗权问站点的事，他也答，就是答完不往深了聊。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碗，偶尔抬一下，又落回去。
李诗权夹菜的手，跟平时一样稳。
睡前，客房门里又是咔哒一声。
一连几天，天天这一声。李诗权的房间在走廊那头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……
他没点破，也没收敛。
饭照做，汤照煨，慕小江那份水果照装，账本压在抽屉里，一笔没少记。
那道锁防得住门，防不住日子。这人还住在这儿，还到点回家，还把他做的饭扒得干干净净。躲归躲，日子归日子，两样都没断。
那天晚上慕小江问出那句话的时候，他心里其实是定的。
这一天他等了很久，真落地了，反而踏实。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现在这样，往后每走一步，都只能往上走。
想不想要这个人，想。
可他从来没打算拿好去换。他要的不是占到便宜，而是这个人哪天自己走过来。
门爱锁就锁。
不急，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