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慕小江老实了。
五点五十七进的门，头盔挂得整整齐齐，洗手，上桌，一气呵成。昨晚那句“你看看我揍不揍你”，他掂量过了，这人说得出，做得到。
饭吃到一半，李诗权把自己手机搁在桌上，屏幕转过去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吃完饭，你把这个装上。”
“什么玩意儿？”
“位置共享，家人共享那种。”
慕小江的筷子啪一声撂下：“你这是监控我？”
李诗权没跟他吵这个。他把昨晚的事，一条一条摆出来说。
“昨晚六点到十点，四个多小时，我给你打了四十一个电话。菜热了两回，一口没吃。十点一刻我抓着车钥匙，正要出门满大街找你，你进门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坐在客厅那几个钟头，脑子里过的是什么吗？雨夜，路口，你们骑手一个一个被推进抢救室。我缝过多少个，记不清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最实的那句放出来：“你昨晚那么多电话没接，把我吓到了。”
摊牌以后，他不装了，这话就说得很直。
慕小江的气焰矮了半截。昨晚他站在门口看到他那焦急样子，他心里也确实有的过意不去，这会儿被点名，脖子上的红一阵一阵的。
“装定位，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。”李诗权接着说，“真出点事，我第一时间知道你在哪。不用像昨晚那样，跟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管得宽，也行。”他把话递过去，“你说你是成年人，几点回家是你的自由。成年人自己管自己，那你电话必接，去向必报，你做得到，这个就不用装。”
慕小江张嘴要顶，四十一个未接来电堵在嗓子眼，顶不出来。
憋了半天：“……你这是不讲理。”
“跟你不讲理的人，昨晚打了四十一个电话都不接，你讲理。”
慕小江抓过手机就装。安装页面上“家人共享”四个字，他嗤了一声，谁跟你家人啊。手上倒是快，三两下就装完了，黑着脸接着扒饭。
装完他越想越憋屈。腿上跟拴了根看不见的绳似的，一头拴在他脚脖子上，一头攥在那人手里。管饭，管人，现在连坐标都管。
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……
被定位激着了，慕小江把“还钱走人”提到了日程上。
第二天他午休蹲在马路牙子上，刷租房软件。城中村单间，押一付一，一个月八百，金桂园那一带，离站点还近。刷得他心痒：自己住，没人管几点回，没人看定位，想跑几点跑几点。
回头又算账。欠李诗权的，房租、饭钱、药钱，七七八八加一块，还差八千多。一个月攒三千，得俩个多月。
那就多跑。心里定了数，干活反而有劲，一天多抢六七个单，午休也缩到二十分钟。
攒够了就走。走的时候，一分不欠，腰杆笔直的离开。
……
周三中午，慕小江趁午休去看了房。
房子在金桂园，城中村，六层楼没电梯。看了两间，相中朝南那间，带个小阳台，晾衣服方便。跟房东聊了二十分钟，押一付一，随时能搬。
晚上六点，慕小江到点准时进门了。
饭桌摆好了，三个菜一个汤。李诗权给他盛汤，盛得跟没事人一样，开口也是平平的：
“金桂园，中午十二点半，你看房去了？”
慕小江的筷子啪嗒掉在碗沿上：“你看我定位了？！”
“共享的。”李诗权把汤搁到他手边，“规则是你自己同意的。”
“你！”慕小江眼睛都红了，“哪有你这么用的！”
“我答应你的事只有一件，六点到家，桌上有饭。”李诗权说，“定位上我承诺过什么吗？没有。”
“我警告你，我钱还清了才会走的，你不用担心我跑路，不过我做什么你管不着！”
李诗权放下汤勺，抬起眼。
“房子你随便看，想看几套看几套，我不拦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“钱没还清之前，人不能走，人也得管。”
“凭什么？！”
“凭你账本上还欠着数，凭你那天认下的哥。”
那个哥字又出来了。慕小江被噎得胸口起伏，半天没找出一句整话来顶，最后把筷子一抓，扒了半碗饭，撂下碗就回了屋。
门一关，咔哒，反锁。
躺在床上，越想越憋。这基佬管天管地，管几点回家，管装定位，连他看房都要管。看个房怎么了，看房又不犯法。
翻来覆去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声。
李诗权发来的，四个字：明天吃鱼。
慕小江盯着这四个字，看了半天。
刚才还气得要死，这会儿就更看不懂了。都闹成这样了，这人还惦记着明天给他做什么菜。
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