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小江躲了李诗权一阵子。
打知道人家是弯的那天起，他就别扭。吃饭扒得飞快，碗一撂就回宿舍，楼道里碰见都侧着身走。不为别的，就是膈应：明知道人家喜欢的是男人，还跟你住一个屋檐下，汤给你留着，药看着你吃，这算什么？
他想不明白，就躲。那阵子李诗权留的饭他照吃，汤也照喝，就是吃完立刻走，多一秒都不待。人对你越好，你越摸不准人家图什么，这笔账算不清，人就稳不住。
但李诗权帮他买新手机把这层躲被化开了。
说不感激是假的。这台苹果加上壳和充电宝，七千出头，如果靠他自己的工资，刨去房租伙食，少说也得攒仨月。虽然账记着，他肯定认这个账：问题是钱能还清，但人情还不清，他情愿欠钱。
这些天吃完饭，他不着急回屋了。沙发一头窝着刷手机，另一头李诗权喝茶看电视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电视演什么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屋里有个声。有一晚放球赛，俩人还为一脚越位争了两句，谁也没说服谁，各看各的。慕小江回屋才反应过来：得，这些天的躲，白躲了，聊太多会不会被李医生产生误会啊，不会认为我喜欢他吧！
一个小时下来聊的都是闲篇儿。慕小江讲今天的单，六楼没电梯，爬上去一身汗，门上贴张纸，写着外卖放地上，敲门装死。李诗权问真有这种人？慕小江说骗你干啥，我还拍照了。再讲还是新手机好用，抢单快，以前戳两下没反应，现在指头一点就上了，一中午多抢仨。李诗权听得直乐，说那这手机买得值。慕小江说那可不，钱记着账呢，跑俩月就还清了。
其实有个问题，在慕小江心里憋了好几天了。头两回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，问出口显得自己惦记这事儿似的。这天聊到十点多，到底还是没憋住，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扣，坐直了。
“李医生，问你个事好不，你别多想啊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那个……喜欢男的，是打娘胎里带的，还是后来变的？”
李诗权端茶杯的手停了半秒。
“后天变的。”
“啊？”慕小江眼睛瞪圆了，“你以前不弯？”
“以前跟你一样，直得不能再直，钢铁直男。”李诗权语气很平，“后来遇见一个人，处着处着发现自己喜欢上对方了，喜欢了才知道，那人是男的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就弯了，弯到现在。”
慕小江没接话，在心里把这套流程过了一遍：直男，遇到喜欢的，那人是男的，弯了。流程没毛病，就是结论瘆得慌。
“不是，”他往前凑了凑，“取向这玩意儿还能被掰弯的？我一直以为跟身高似的，长定了就不长了。”
“没人掰弯我，是我自己遇上了喜欢的人刚好是男的而已。”李诗权放下茶杯，“真遇上喜欢的人，是男是女，这个由不得你。”
慕小江把这话说进心里嚼了嚼，总觉得哪里给人下了套，可套在哪儿，他一时又说不上来。按李诗权的说法，弯不弯不看天生，看遇上谁。那他要哪天也遇上个对眼的，对方再刚好是个男的，这账就也算他头上了？他赶紧打住，这不行，不能往下想。
“反正我是掰不弯的。”他把话堵死，“我这取向死硬。我喜欢甜妹，笑起来甜，说话软乎那种，男的再好看也白搭。”
“挺好。”李诗权没接这话，端着茶杯站起身，“你明天还要跑单，早点睡。”
“哦。”慕小江应了一声，接着刷手机。
他觉得这局是自己赢了。你弯是你的自由，我直是我的立场，两不耽误，谁也别惦记谁。
他回房把门关上，客厅就剩李诗权一个人。
电视还开着，声音很小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坐回沙发上，正好是慕小江窝的那头，垫子还塌着一块。
其实刚才那套话，是他故意编的。
他是天生的。打记事起，眼睛就往男孩子身上瞟，这事瞒了二十来年，家里不知道，同事不知道，慕小江更不可能知道。活了这么大，他头一回拿自己的取向撒谎。
谎不是为自己撒的，是故意说给那小子听的：听清楚了，直男也能弯，弯的那个当年比你还直。
他低头看了看茶，凉了，还是喝了一口。
李诗权就喜欢这种满嘴甜妹的直男。话说得越硬，立场越死，他越觉得有意思。这种人，拿下才有征服感。他想起慕小江说这话时候的样，脖子梗着，脸绷得死紧，跟宣誓似的。挺好，就是这么硬才好。
至于怎么拿，他不急。一步一步，都走到这儿了。
他关了电视。客厅黑下来，慕小江宿舍门底下透着一线光，那小子可能还在被窝里打游戏。
李诗权看了一会儿那道光，回房了，心想迟早有一天他会冲进那间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