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那天问了取向，慕小江跟李诗权聊天就有点放不开了。
以前是瞎聊，想到哪儿说到哪儿。现在不行了，话到嘴边先过一遍脑子，别哪句又搭到那根线上去。聊天还要过脑子，比跑单还累。
这天吃完晚饭，他照旧窝在沙发那头刷手机，李诗权在这头看书，电视开着，声音很小。搁往常，他早把今天的单编成段子开讲了。今天没有，一个字没往外倒。
不是没话，是不知道从哪儿起头。起了头，聊着聊偏了怎么办。屋里就剩电视的声儿，他坐得屁股底下发麻。
得，出去跑两单吧。夜里夜宵单多，路上空，跑着痛快，还能挣钱。躲开这屋尬聊的气氛，两全其美。
他把接单软件一开，没几分钟，单来了，烧烤店取餐，送三个小区外。他抓起头盔就往外走，经过客厅的时候，李诗权从书里抬了下眼。
“我出去跑俩单。”
可这话到了嗓子眼，又咽回去了。跑个单还专门喊一嗓子，跟报户口似的，多怪。跑完就回了，有啥好说的。
门关上了。
……
夜里的单也是真他妈顺。
路上没车，红绿灯空着，一单送完，下一单跟着就弹出来，弹得人手痒。本来说好跑俩单就回，结果一抬头，看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半了。
到家一点了。进门换鞋，抬头看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李诗权没睡，还在沙发上坐着，书摊在腿上，茶几上那杯茶，颜色深得发黑，泡过了头的样子。
慕小江心里咯噔一下，坏了，出门没打招呼。可人已经累过了劲，从大腿往上都是沉的，这念头刚冒头，就让困劲摁回去了。他含糊了句“回来了啊”，脚步都没停，直接进自己屋了，脸没洗，牙没刷，倒在床上，枕头一挨就没了知觉。
……
再有知觉的时候，是被李诗权把他拽起来的。
迷糊中有人抓着他胳膊，把人从被窝里往外拖。慕小江当时脑子里还是浆糊，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看见李诗权站在床跟前，穿着睡衣，脸沉着。
“……李医生？几点了？”
“一点二十。”李诗权把他拽坐起来，“起来，别睡了。”
“啊？”
“你不是挺厉害吗。”李诗权声音不高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，“白天十个钟头，晚上再添四个半，接着跑啊，反正你也不要命了。”
慕小江这下清醒了。
他没见过李诗权这个架势。住进来这么久，这人说重话都是裹在玩笑里说的，头一回这么正面地指着鼻子来。被窝里的热气一下散了，他半坐半撑着，第一反应就是认错。
“对不起，我忘了跟你说了，下回……下回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忘了？”李诗权看着他，“你这是忘了的事吗？出门的时候，你从我跟前过，脚底下连停都没停，而且一出门就是四五个小时。”
慕小江没话了。这句没法接。
李诗权往前一步，一只手拽住他睡衣的领子，往跟前提了提，另一只手掐上他的脸，指头肚上的劲儿不小，把他半边腮帮子掐得发木。
“你自己算算，十五个钟头，搁电驴上颠十五个钟头，铁人也得熬散架。”李诗权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就不怕哪天一头栽在半路上？你怎么那么傻啊。”
慕小江被掐着脸，话说不囫囵，火气也起不来。
说实话，慕小江烦透了被人这么教训。一大小伙子，被掐着脸跟训孙子似的，搁别人他早翻脸了。可压火的那条也实打实：凌晨一点，这人坐在客厅没睡，一杯茶泡到发黑，就为等他进门。
理亏，火就矮半截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他从被掐着的腮帮子里往外挤字，“松开松开，我以后跑单之前跟你报备，报备完了才跑，这总行了吧。”
李诗权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松了手。
“睡吧。”
门带上了，走廊的灯灭下去。
……
李诗权站在自己房门口，没急着进。
刚才那顿操作，他没预备成这样。本来心里想着这小子会跳起来顶嘴，按这小子的性子，被从被窝里拖出来，不蹦高才怪。结果人认错认得挺干脆，还主动给自己添了一条出门报备的条款。
上回掐他的脸，挨了一句占便宜。这回掐了，他一个字没提。
看来这直男，没他想的那么难搞啊。
当然心疼他也是真的。十五个钟头连轴转，他在急诊见过太多这么把自己送进来的，个个都觉得自己扛得住。可借着这一下，把人攥得这么紧有占便宜的想法，也是真的。
反正这两样都有，他也懒得去分了。
……
床上，慕小江躺回去，被窝还热乎，人清醒了。
他把刚才那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先过自己：不打招呼就出门，还跑到凌晨一点，确实该训。换成自己在客厅等到一点，也得急眼。这条他必须认。
再过一遍李医生：训是训了，句句在理上。
可脑子里越过越觉得不对劲。
反应过了。一个直男室友晚回来，顶多骂句不要命也就到头了，犯不上把人从被窝里拖起来，又拽衣领又掐脸，掐得半边腮帮子这会儿还热着。
问题是，李诗权不是直男。
他是弯的，还明说过对他有想法。前两天刚撂过话，直男也能被掰弯。加上今天这一套，拽着领子，掐着脸，一句你怎么那么傻……
这要搁别人身上，是训人。可搁他身上，怎么品着像在占便宜？
占便宜得有证据。证据呢？人家说的是怕他累倒，句句占理。掐脸算证据吗？上回也掐过，他骂了，人家也没恼。拽领子算吗？训人的哪有不拽领子的。
他翻了个身，又翻回来。
浑身不得劲，但就是翻不出一条拿得上台面的证据。
这一觉，后半夜才算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