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小江在沙发上睡醒的时候，天都亮透了。
脖子歪着，落枕了。他扶着脖子坐起来，转了两圈，咔咔响。
昨天夜里想的那个事，他给自己划了句号。三万？三万也不去。半夜自己爬上床，跟一个快五十的老头挤一张床垫，那画面他光想想就觉得掉价。
这不是钱的事。钱是小事，掉价是大事。
上班的时候，脖子就开始跟他算账了。前台一站，脖子僵得跟灌了水泥似的，歪着不敢回。老客户来退房，看他歪着脖子办手续，好心问了句：“小伙子，你这是落枕啦？”
“嗯，睡沙发睡的。”慕小江顺嘴一说，说完自己先愣了半秒。
好在对方没听出毛病，笑呵呵走了。
下午，老曹一条消息都没有。
慕小江反倒有点不踏实。这老东西一声不吭的，憋着什么呢？
他哪知道，老曹那边正稳坐钓鱼台。慕小江自己亲口应下的，可以天天来，可以天天过夜，那还发什么消息，等着晚上就行了。
我就看你到底能坚持睡多久的沙发。
晚上九点，门敲响了。
老曹提着一袋小龙虾和两瓶啤酒站在门口，东西往茶几上一放，鞋一换，径直往卧室走。
现在不拖地了。天天来的人，还拖什么地，这趟是正经来过夜的。
慕小江坐在客厅沙发上，眼睁睁看着那老东西推开卧室门，咣当一声往床上一倒。
紧接着，卧室里的话就飘出来了。
“哎哟，还是床睡得舒坦。”老曹的声音不小，整个屋子都听得见，“沙发睡一晚，脖子都得睡歪喽。”
慕小江脖子一僵。
这老东西，怎么连他脖子歪了他都知道？
“慕总，我看您那脖子还歪着呢？”老曹在床上翻了个身，故意把弹簧搞得咯吱咯吱响，“跟您说句掏心窝的，人这一辈子图什么？不就图个睡觉踏实。沙发是给人坐的，床才是给人睡的。明明有大床，非搁沙发上硬扛，你图什么呢？”
图什么，慕小江听得明明白白。
老曹就是图他爬上去。
三万，什么都不用掏，只要他半夜自己爬上去，跟那老东西挤一张床。
慕小江抓了只小龙虾，剥都没剥，又放下了。
他知道老曹在故意诱导他。这点道行他看得出来。可看穿归看穿，卧室里那老东西还在絮絮叨叨，一会儿夸床大，一会儿夸被子软，一会儿又感叹人生，句句都往沙发上引，句句都带着钩子。
慕小江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。
他告诉自己：绝对不能为了那三万块，自己主动爬上去。
那太掉价了。
自己爬上去，就等于承认他馋这钱，承认他服了，承认老曹这局赢了。真到那一步，老曹踩着他肩膀，往后还不知道得寸进尺到什么份上。
要去，也行。
慕小江眼皮一抬，盯着卧室那扇虚掩的门。
除非老曹这老东西开口求他。老曹把这张床吹出花来，把三万摆到台面上，开口求他上去，那是老曹服软。他勉强上去，是给老曹面子。这性质，完全不一样。
“慕总！”卧室里老曹还在喊，“这被子真软和啊，您真会买东西！被子的香味和你的吻一样呢。”
慕小江剥了只小龙虾，蘸了蘸料，慢慢吃着，不接茬。
十一点，卧室里的动静渐渐小了，呼噜声起来了，又匀又沉，睡得那叫一个香甜。
慕小江在沙发上坐着。电视演的什么，他一集都没看进去。
脖子还是疼。
卧室门没关严，透着一条缝，里头那张大床离他也就七八步远。
他不去。今晚也不可能去。
熬着呗，看谁先熬不住。他一个月收着老曹一万，睡的是自己家的沙发，怎么了？这不叫输，这叫坐得住。
十二点，慕小江关了电视，往沙发上一躺，抱枕一抱，眼睛一闭。
客厅里没了动静。
卧室里，老曹睁开了眼。
黑暗里那双眼睛，晶光锃亮，哪有半点睡意。呼噜是他自己故意打的，打给外头那个人听的：哥睡得可香了，你可劲儿熬吧。
急什么。
鱼都进桶了，还怕它蹦出去？慕小江这里他会天天来，床他会夜夜睡，钱照给，嘴照甜。熬功这种事，他干了二十年人事，就从来没输过。
慕小江，我看你能坚持多久。
一晚不来，那就两晚。两晚熬不住，还有三晚。
床这么宽，被子这么软，钱没那么好拿的，我倒要看看，你那帝王的架子，能端到哪一天。
老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真真切切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慕小江早晚有一天，我一定要你乖乖地服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