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第二天夜里，慕小江又没睡着。
通铺上呼噜声此起彼伏，头顶的灯到点熄，到点亮。他睁着眼，从熄灯数到亮灯，一天就这么熬过去了。
早上点名，管教念到他的名字，他喊了声到。
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。
两天，像两年。
周二下午，管教喊他收拾东西，说有律师会见。
会见室隔着一块玻璃，律师拿起电话，他跟着拿起。玻璃那头的律师打量了他两眼，先开口的还是慕小江。
“是不是李哥让你来的？”
律师点点头：“周日晚上他就把我薅起来了，这两天一天十几个电话。李诗权特意要我转告你，费用你不用管，你只管说实话。”
慕小江说了。
从头到尾，一个字没瞒。
说到最后，他自己补了一句：“然后我就动手了。拽住他头发，把他打倒在地，踩了他几脚，人是被我打伤的，这个我不赖。”
律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，笔尖停住。
“就因为那句：开个房，可以给一万？”
“就这个。”
律师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摇了摇头。
“这老头，是有点下流。当着大堂的人，拍肩膀，说开房，还说给一万。真往深里究，他这是言语骚扰在先。”
话锋一转，“但是小慕，这条路咱们指望不上。你动了手，打人是实的，轻伤二级也是实的。指望得上的，是另一条路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这案子，往民间纠纷上打，初犯，三年以下的档。钱赔到位，谅解书一签，我马上申请取保，你人先出来。检察院那边，还能争取不起诉，一分刑不用受，档案干干净净。”
“要是他不签呢？”
律师沉默了两秒。
“批捕、起诉，一步不会少。就算运气好判个缓刑，但案底跟你一辈子，走到哪带到哪。”
慕小江握着话筒，半天没动。
“公安那边，最多关你三十七天，就必须有说法。”律师最后说，“往后每一步，都压在一张纸上。他签字，你出来。他不签，你就等着。”
“他是什么人，你还不知道吗。”慕小江苦笑了一下，“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“嗯，不过你也不要悲观，我们肯定会帮你争取最大限度的利益。”
“谢谢了，对了你帮我转告一下李哥，说我慕小江欠他太多，这次又给他添麻烦的。”
同一时间，住院部九楼，单人间。
李诗权提了两袋水果来看望老曹，老曹在那头咳嗽了两声，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一样。
老曹鼻梁上架着夹板，颧骨一块乌青，半张脸还肿着。见人来，他把病床摇高了半截，笑眯眯的，说话有点漏风。
“李医生，好久不见啊。”
李诗权把果篮放在柜子上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，离床沿隔着半米。
“鉴定结果我听说了。”李诗权开门见山，“鼻骨粉碎性骨折，脸上缝了十二针，还掉了一颗牙。曹哥，你受罪了，慕小江这家伙下手没轻重。”
“受罪谈不上，我这条命硬。”老曹摆摆手，满不在乎的样子，“就是医生说，往后这鼻子，一到阴天怕是要疼。”
他慢条斯理倒了杯水，凑到嘴边抿了一口，从嘴角漏了一点，拿纸巾按了按。
“老曹，这次我来希望你给慕小江一个机会，毕竟大家无冤无仇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引起的，我想你的初心肯定也希望慕小江好好的，只是因为得不到而对他失望。”
“李医生你是明白人，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老曹放下杯子，“二十万。”
“一口价。钱到账，谅解书当天签。往后怎么走是检察院的事，我这边就一句话的事。”
李诗权没接话。
“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。”老曹笑起来，牵得嘴角一道口子，疼得龇了下牙，还是接着笑，“你也知道，小慕在里面，一天熬一天。那滋味肯定不好受，我都心疼他，何况你了。”
“这二十万，买的不是我半张脸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，“买的是他往后一辈子，走到哪都干干净净，也争取早点出来。”
李诗权坐了很久，起身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行，不催你。”老曹重新躺平，眼皮半阖，声音慢悠悠的，“就是这鉴定结果一交上去，公安那边，可就要往批捕上走了。李医生，你自己悠着点，时间不等人的。”
出了住院部，李诗权没上车，在楼下站了半天。
二十万。
对他来说，从来就不是钱的事。
赔了，这老东西以为李诗权好拿捏，说不定下次还以各种理由要钱，比如医药费这些，医药费这可是一个无底洞，所以钱不能很轻松的赔他。
不赔，慕小江就在看守所那待三十七天，在里面一天一天地耗。耗到最后人出来了，等待法院判决，争取判个缓刑。
这钱，是赔，还是不赔呢。李诗权也在犹豫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