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，李诗权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，坐在办公室里歇脚，顺手摸出手机。
消息是上午八点半发来的，在白大褂口袋里压了一整天，静音。
“李哥，我可能要进去了，以后可能没法见面了。”
李诗权盯着这行字，两秒没动。
进去了。
后面那半句，他又看了一遍。没法见面了。
他回拨过去，听筒里没有一声响铃，直接转了语音信箱。再拨，还是。
慕小江的手机，八成已经被收了。
李诗权抓起外套就走，出楼道的时候给科里打了个电话：“今晚的班，帮我调一下。”
我要去一趟派出所。
接待的民警问明来意，抬眼看了看他：“人是我们上午带回来的，正在做询问，暂时见不了。”
“我是他朋友。”李诗权把工作证递过去，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，随时找我。”
民警收了证，指了指大厅的长椅：“坐那儿等吧。”
这一等，就是三个多小时。
李诗权坐得住，可屁股底下那张长椅，越坐越硬。他见过太多等着宣判结果的脸，从没想过有一天，那张脸会换成了他自己。
旁边桌的民警登记完材料，起身倒水。他跟过去，声音放得很低：“警察同志，问一下，伤者那边，人怎么样了？”
“你说那个被打的老曹是吧？”民警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，“一早就送去做伤情鉴定了。”
“伤得重吗？”
“五十来岁的人，鼻梁裂了，脸上开了道口子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。”民警抻了个懒腰，语气随口，“伤得不轻啊。等鉴定下来，轻伤怕是跑不了。”
轻伤。
李诗权在自己的诊室里，这两个字一天能听八回。骨裂是轻伤，划口子是轻伤。
可轻伤搁在刑法里，就是另外两个字了。
立案。刑事跑不了。
至少三年以下。
他昨晚还坐在桌前，慢条斯理转着杯子，说这笔账早晚让老曹连本带利吐出来。慕小江摇着头说算了，说就想清净几天，他还真就依了，让人清净了。
早知道昨晚，就由不得他。李诗权现在后悔的不得了，慕小江给了他提示要对老曹下手，他那时候要是好好劝导一下，可能不至于这么严重。
询问室的门开了。
两个民警一前一后，中间走出来一个人。工装领子皱着，眼底两团青黑，一夜没睡的样子。
慕小江一抬头，看见了李诗权。
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隔着半个大厅，两个人对上了眼。慕小江的嘴张了张，喉咙里像堵了东西，好像有无数话想对李诗权说，旁边民警抬手在他背后推了一把。
他低下了头，跟着往前走，从头到尾，一个字都没说出口。
李诗权站起来，往前迈了半步，被拦住了。
他眼睁睁看着慕小江从眼皮底下走过去，背影拐进走廊，不见了。
说上一句话的机会，一秒都没有。
傍晚，结果下来了。
伤情初步判断，够轻伤二级。刑事立案，刑事拘留。警车开出派出所大门，一路朝城外开。
城外，是看守所。
连协商的环节，都没有给他留。
李诗权站在派出所门口，站了很久。对方要什么，账怎么算，人怎么保，他满肚子都是方案。可这案子根本没给他开口的缝，人就进去了，往后的每一步，都得按刑案的规矩走。
天擦黑，他掏出手机，拨给了自己医院法务部的律师。
“周律师，我朋友进去了，故意伤害，伤情够轻伤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拦车，“费用你先别管。今晚我要知道他在里面的情况，他嘴里的每一句原话，我都要。”
律师在那头应了一声，问他人在哪儿。
“派出所门口。”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报了个地名，“去酒店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又翻出另一个号码，备注就俩字：老曹。
拇指悬在拨号键上。
得找老曹要谅解书。
李诗权知道这场仗，才刚开始打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慕小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