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保候审的通知下来那天，律师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看守所门口。
办手续的时候，慕小江在一张取保候审决定书上签字。他签着签着，笔停了。
保证人一栏，三个字：李诗权。
“取保是你李哥去派出所做的担保。”律师在旁边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要随叫随到接受调查，不能离开本地。你要是跑了，他这个担保人，是要担责的。李诗权给你取保候审，就是不想你在里面受苦了。”
慕小江捏着笔，低头把名字签完，一个字没说。
进去这一个多礼拜，他能见到的只有律师。律师每次来，都替李诗权带话，问案子问到几点，问里面吃得好不好。会见隔着玻璃，话都是律师转的。
走出大门，天光晃得他眯了半天眼。一个多礼拜，他白了，也瘦了，头发长出去一截，下巴上全是胡茬，进去那天的衣服皱得像腌过的咸菜。
上了车，他问：“案子呢？”
“检察院起诉了，案子已经移到法院，就等开庭。”律师握着方向盘，“钱赔到位了，谅解书也递上去了，咱们争取的是缓刑。”
“那我不是赔了二十万吗？”
“钱换来的是谅解，换不来不起诉。”律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“还有句丑话说前头，就算争取到缓刑，那也是刑。案底跟你一辈子，往后你进任何单位，人家背调一查就有。”
慕小江扭头看窗外，护栏一根一根往后退。
他进去的那段时间，他想起自己那间一室一厅，想起酒店大堂的水晶灯，想起工牌上“客房部部长”那一行字。
一样一样，都在往后退。
到了李诗权家，门虚掩着，一推就开。
桌上一桌菜，四个菜一个汤，有两个是他从前爱吃的。李诗权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他，就说了三个字：“先吃饭。”
不问里面怎么样，不问瘦没瘦，不问案子。
慕小江坐下，扒了两口，筷子停了：“李哥，起诉了。案子都进法院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律师跟我说了。”李诗权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，“吃饭。”
“案底一背，往后哪个酒店还敢用我？”
“先吃饭。”
慕小江低下头，一粒一粒往嘴里填。饭是热的，他吃得很快，像是怕谁把碗收走。
慕小江在里面的这一个多礼拜，房租断了。
他跟李诗权说这段时间，我搬到你这里来住可以吗，李诗权说我这里你随时都可以住的，再说我现在还是你的担保人，住其他地方我也不放心。
下午，酒店人事也来了信儿。经理把他叫进办公室，推过来一张离职单，给他办的是正常离职，没算他旷工。
“按制度，你这个情况该算旷工，自动离职。”经理说，“我给你按正常离职走，手续办得干干净净的。工资给你正常算，我也只能帮到你这里了。”
慕小江捏着那张纸，半天说了句：“谢了。”
“行了。”经理摆摆手，“这一阵子，外头传得挺开的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走吧，后会有期。”
慕小江拎着那张纸出了酒店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了一眼大堂。
水晶灯还亮着，前台站着他带出来的那批小年轻。没人往他这边看。
天黑的时候，他把那边租房的两个行李箱拉到了李家楼下。
按了门铃，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筹码跟李诗权谈条件，即使给人家当看门狗他也没资格拒绝，因为他现在没工作，没钱，没地方住，而且人家还是他的担保人，还在负责他的案件帮他打官司。
门开了。
李诗权看了看楼道里的两个箱子，什么都没问，弯腰拎起最重的那个，转身进了屋。
“行李放书房，房间两间你可以随便选择？”
慕小江有点感动，李诗权并没有趁人之危对他占有，而是两间房随便他选。
他选了李诗权旁边的一间房子。
“李哥，虽然人出来了，我现在还是嫌疑人，等法院判决。”
李诗权走过来，拍了拍他肩膀：
“别怕，你这个基本可以缓刑的，至少人不要受苦。”
慕小江没动。
李哥跟他认识的这两年，什么话都说过。损他的，拿捏他的，逗他的，教他做人的，就是没说过“别怕”。
这两个字，比那二十万还沉。
“李哥，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，你需要我怎么报答你，我都无条件接受。”
“你好好照顾自己，就是对李哥最大的报答。”
“嗯，李哥，我住你隔壁，没和你同房，不是拒绝你，你不要误会，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，最近脑子里太乱，你需要我随时来。”
“嗯，慕小江我不会在你的案件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对你有想法的，那样就是趁人之危了，对你公公平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