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响的时候，慕小江正在收银台后面清点账目。
店里刚上轨道，他这个当老板的什么都得亲自来。屏幕上跳出来俩字：妈。
“喂，妈。”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慕妈的声音在那头顿了顿，“你发那个朋友圈，你那个戒指，配文写的什么来着？”
慕小江心里咯噔一下。配文是抄的，网上搜的，余生有你足矣，当时觉得挺有面子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戒指哪儿来的？”
“……老婆送的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口，慕小江就听见电话那头椅子腿蹭地一声响，他爸的声音从旁边炸了进来：“老婆？！哪个老婆？！”
完了。
慕妈的连环炮跟着就上来了：“你个挨千刀的，处对象这么大的事你瞒着妈？处多久了？人呢？干什么工作的？”
慕小江一个字都插不进去。
他爸又抢过电话：“儿子，爸就问一句，这姑娘，家里是哪儿的？”
“城里认识的，跟我店里干活的。”慕小江硬着头皮编，“爸，妈，你们听我说，这事还没定……”
“还没定？”慕妈嗓门又拔高了一截，“戒指都收了还叫没定？你跟你妈装呢？”
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，然后慕妈的声音重新贴到话筒上，又急又喜：“我和你爸明天就过去。票，我现在就买。”
“明天？！”
“怎么，你媳妇还见不得人啊？”慕妈说，“不看不放心。你这孩子，翅膀硬了，老婆都有了，我一个当妈的连面都没见过。”
电话挂了。慕小江举着手机，在收银台后面站了足足半分钟。
小甜妹从里屋探出头：“老板，家里来电话了？”
“嗯。”慕小江面无表情，“来催命的。”
晚上八点，慕小江进门的时候，李诗权正靠在沙发上削苹果。
慕小江把外套一脱，人往沙发上一坐，半天憋出三个字：“出事了。”
“嗯？”李诗权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一牙。
“我妈看见我朋友圈了。”慕小江把白天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，末了补充，“票已经买了，明天就到。我爸妈，两个人，一起来。”
他以为李诗权会笑。结果人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，慢悠悠咬了口苹果：“那不正好，带回去看看呗。”
“看什么看，”慕小江瞪他，“我上哪儿给她变个儿媳妇出来？”
“你朋友圈不是写了，老婆送的。”李诗权说，“将计就计。就说你自己有老婆了，名正言顺，你妈往后也省得催。”
“问题是怎么演呢？”慕小江盯着他，“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，我总不能说你是……我老婆吧？那他俩不得当场气吐血啊。他们还指望着我传宗接代呢。”
李诗权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，拍了拍手：“简单。你爸妈来这几天，我搬去酒店住几天。等他们走了，我再回来。”
慕小江愣了愣：“可以？”
“嗯。”
就这么定了。
慕小江原以为李诗权多少会不情愿，结果人家说干就干，进屋拖出一只行李箱，衣服、充电器、床头柜上那几本书，一样一样往里码。
码到最后，李诗权从浴室里拎出他的漱口杯和剃须刀，也塞了进去，又拉开橱柜，把自己那副碗筷抽了出来。
“连碗筷都收？”
“你妈要是在你家橱柜里数出两副碗筷，你猜她会怎么想？”李诗权拉上拉链，动作利索得像查房，“独居男人，一双碗筷，一只杯子，一管牙刷，记住这个配置。”
慕小江点头，忽然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劲。像他给自己立规矩，又像替谁收拾烂摊子。
李诗权把行李箱立到门边，慕小江搓了搓手，说出了憋一路的主意：“还有个事。既然演，就要演得逼真一点。你去买几件女装回来，我放客房里，我爸妈一进门看见了，可信度更高。”
李诗权终于抬眼看他了：“我去买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我一个大老爷们，才不去买女装呢。丢脸。”
“你傻啊？”慕小江恨铁不成钢，“别人看见你拎着女装，会以为是你自己穿的吗？肯定以为你是买给你老婆的。有啥丢脸的？”
李诗权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，弯腰把第二只鞋踩好：“也是。”
“那这样，”他直起身，“你叫我一声老公，我就去买。”
慕小江一口气卡在嗓子眼。
他看着李诗权，李诗权也看着他，行李箱立在脚边，就那么等着，一点不着急。
“……老公。”
“大点声，没听清。”
“老！公！”慕小江把这两个字吼了出来，耳根子都烧起来了，“买你的吧！”
“哎。”李诗权应得那叫一个痛快，拎起外套就出了门，临走还补一句，“真乖。”
门一关，慕小江在玄关站了半天，越想越不对：到底是谁占了谁便宜？
晚上七点多，李诗权拎着两个大袋子回来了。
慕小江迎上去打开一看，三套女装，全是新的，吊牌都没剪。
“怎么全是这种款？”慕小江拎起一条裤子，米色的，直筒的，裤腿肥得能塞进去俩他，“这是我爸妈的儿媳妇，还是我二姨？”
“导购说这个显瘦。”李诗权换了鞋往里走，“再说挂那儿是装样子的，你妈还管款式？”
“她真管！”
“那下次你自己挑。”李诗权把小票往茶几上一放，往沙发上一瘫，长长舒了口气，“这辈子没买过这么累的东西。”
慕小江凑过去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导购问我给谁买的。”李诗权眼睛闭着，嘴角翘着，“我说给我老婆买的。三个人围着我，一口一个嫂子有眼光，说得我自己都快信了。”
慕小江：“……”
行吧。便宜没让他白占。
女装有了，家收拾出来了，行李箱塞到了衣柜顶上。万事俱备，就差一个真人女朋友。
出门前，慕小江跟他提了小甜妹。
李诗权说：“可以。不过一定要和她男朋友商量一下，不然误会就麻烦了。人家小两口好好的，别让你搅和出矛盾来。”
晚上九点，店里快打烊了。小甜妹正踩着凳子够招牌的插头，慕小江把她叫了下来。
“有个事，你听着别紧张。”慕小江把人带到吧台边上，“就是我朋友圈那个戒指的事。我发那个，就是为了堵我爸妈的嘴，故意的，想让他们别再催我。结果他们当真了，明天就到，说是来验货的。”
小甜妹眼睛瞪圆了：“验什么货？”
“验我。”慕小江说，“所以想请你帮个忙，明天演我女朋友，陪他们吃顿饭。你答应不，算你双倍工资。”
双倍工资四个字一出，小甜妹的眼睛比招牌还亮。她只犹豫了三秒：“行！”
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不过这事得告诉我男朋友，不能瞒着他。”
“应该的。你把他叫来，我跟他说。”
十分钟后，男朋友来了。就是开业那天送快递的那个，个子不高，肩上还搭着工服，一看就是顺路跑过来的。
慕小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，末了连双倍工资也交了底。他做好了对方讨价还价的准备，结果小伙子听完，挠挠头：
“没事，哥们能理解。挣钱嘛。”
小甜妹在旁边冲他眨眼睛。
“不过。”小伙子话锋一转，看着慕小江，认认真真，“丑话说前头。第一，不能演过夜的。第二，不能牵手。第三，亲啊那些的，更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小江举手，“就是吃顿饭，见个面，吃完我把她送回家。”
小伙子这才点头，转头冲小甜妹叮嘱：“明天好好演，别怯场。”想了想又加一句，“加钱了，工资条记得给我看一眼。”
小甜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。
夜里十一点，慕小江把家里最后一遍查完。
客房里，三套女装挂在衣柜门上，吊牌在灯底下微微晃。行李箱在衣柜顶上，压着一条床单。客厅茶几上，一只茶杯；鞋柜里，一双拖鞋；牙刷杯里，一管牙刷。
配置全齐了，一看就是独居男人的标准配置。
他关了灯躺下，身边空了大半张床，手机亮了一下，李诗权发来的：“到了酒店了，一个人睡觉有点不习惯。”
慕小江回：“慢慢习惯就好。”
手机刚放下，他妈的消息又进来了：“儿子睡了吗？你爸把他过年才穿的那件夹克都翻出来了，说见儿媳妇得有个当公公的样子。明天上午十点二十到，你到时候来接下我们，别让媳妇自己跑。”
慕小江盯着“媳妇”两个字看了半天，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明天，十点二十。
这场戏，才刚刚开始演，以后不知道还要演多久，他也无从得知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