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二十，高铁站出站口，慕小江一眼就看见了他妈。
不是他妈好认，是他妈那身行头太好认：过年才翻出来的红夹克，深色西裤，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。他爸跟在旁边，脖子上挂着俩袋子，手里还拎着俩。
“妈！”慕小江小跑过去接包。
慕妈不先接包，先上上下下把儿子打量了一遍，第二句话就来了：“媳妇呢？”
“中午到。她说上午店里走不开，请了假，中午直接上门。”
“店里的事要紧，不催。”慕妈摆摆手，“走，回家。”
进了门，慕小江泡茶切水果，他妈一口没喝，换了鞋就往屋里走。慕小江端着果盘跟在后头，跟押送似的。
慕妈推开了客房的门。
衣柜门上挂着那三套女装，吊牌都没剪，米色直筒裤在灯底下泛着光。慕妈伸手把裤子捏起来，对着窗户的光照了一圈：“现在的姑娘，就穿这个？”
“她上班穿工装，这是休息穿的。”慕小江说，“城里姑娘讲究舒服。”
“舒服。”慕妈把裤子挂回去，弯腰往床底下扫了一眼，直起身，“屋子倒收拾得挺干净。”
客厅里，他爸没进屋，背着手在鞋柜前站着，一双一双地数。慕小江端着果盘出来，正好看见他爸数到第二遍，后脖颈唰地就凉了。
“爸，喝茶。”
“嗯。”他爸接过杯子，“就一双拖鞋啊。”
“天热了，另一双收起来了。”慕小江面不改色，“爸，你坐。”
十一点半，门铃响了。
慕小江开的门。小甜妹站在门口，化了全妆，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，看见他，嘴一张：“老……”
慕小江咳嗽了一声。
小甜妹急转弯，甜甜地喊：“慕哥！”
“还没结婚就叫哥？”慕妈从屋里出来了。
小甜妹反应是真快：“阿姨，是他不让叫名字，说叫哥显得亲。”
“行，随你们小年轻的。”慕妈乐了。
“叔叔好！阿姨好！”小甜妹把水果往玄关一放，声音脆得像刚出锅的爆米花，“阿姨，你比我照片上还年轻，我还以为是慕哥的姐姐呢。”
慕妈嘴上说着“你这孩子嘴真甜”，脸上两道法令纹已经笑开了花。
中午这顿饭是慕小江掌勺。他妈要进厨房帮忙，被他死活推出去了，他怕他妈颠着颠着勺，嘴里的问话比油锅还先冒烟。
四个菜一个汤。他妈的筷子就没停过，给小甜妹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。
“小甜啊，你们俩处多久了？”
慕小江抢答：“一年半。”
“他追我追了大半年。”小甜妹夹了口菜，慢悠悠补刀，“脸皮厚得很，天天来店里，买一根火腿肠也要排我的队。”
慕小江差点被汤呛着。
他妈笑得直拍桌子：“好！厚脸皮好！你爸当年追我，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！”
他爸全程没说几句话，闷头吃，吃到一半，忽然放下筷子，问了一句：“小姑娘，你们店里，一个月能拿多少？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“加全勤四千出头。”小甜妹答得不慌不忙，“不过我们店效益好，老板人也敞亮，说要给我涨。”
“嗯。”他爸点点头，不置可否，接着扒饭。
慕小江的后槽牙一直咬着没敢松。老板人敞亮。他现在特别想知道自己敞亮在哪儿。
饭吃到一半，他妈忽然把手机掏出来了。
“来来来，小甜，挨着阿姨坐，我跟你合个影。”
小甜妹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：“阿姨，我不上相。”
“哪有当媳妇的不上相的？”慕妈一把薅住她胳膊，“来，看这儿。”
小甜妹被薅着，脸上的笑纹丝没乱，身子却一个劲往慕小江背后绕。慕小江知道她在躲什么，赶紧打圆场：“妈，她明天还要上班，先吃饭，回头有的是机会。”
“回什么头，就现在。”慕妈把人牢牢箍在臂弯里，“来，笑一个。”
小甜妹躲不过，侧着脸配合拍了三张。他妈当场就发了家族群，慕小江的裤兜里嗡嗡震了两下，他没敢掏。
碗筷收拾完，慕妈围裙一摘，宣布了一件大事：
“今晚小甜就住这儿。我跟你爸这回来多住几天，票都订好了。我跟你爸睡客房，小甜跟我一间，正好娘俩唠唠。”
慕小江手一抖，一摞盘子差点没端稳。他看小甜妹，小甜妹端着碗，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。
“妈，她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在这里留宿……”
“上班也不影响在这里留宿。”慕妈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搭，“跟我儿子处了一年半，我连她晚上打不打呼噜都不知道，像话吗？就这么定了。”
小甜妹借着洗碗的功夫，溜进了洗手间。慕小江在门口站了三秒，敲门：“我来帮忙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，小甜妹把手机屏幕冲他一亮，压着嗓子：“老板，我男朋友说，绝对不行，叫我必须回去。”
屏幕上就俩字：不行。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。
“你跟他说，”慕小江把声音压得比她还低，“放心，是跟我妈同一个房。我妈也说了，没领证，必须分开睡，这是规矩。”
小甜妹低头打字。十几秒后，屏幕上跳回来一行：“她妈说的也不行，现在的老人也不可信。”
“我妈说的，你把原话发给他。”
小甜妹又打。这回那边回得更快：“也不行。人心隔肚皮。”
慕小江扶着洗手台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样。等会儿你们铺床，我给你拍一张，就拍你跟我妈在一个屋里，发给他。有图有真相。”
小甜妹眨眨眼：“老板，你这反应比我想象中快多了。”
“废话，”慕小江说，“出了事谁负责？我负责。”
晚上九点，客房铺好了。
慕妈和小甜妹一人扯着被套一个角，正在套被罩。慕小江举着手机进来：“妈，跟小甜拍一张，她爸妈不放心，非要看看。”
“这孩子。”慕妈往小甜妹身边一坐，搂住她肩膀，“现在的小年轻，胆子比芝麻还小。来，笑一个。”
小甜妹挨着她，笑得一脸灿烂。慕小江咔嚓一张，拍得清清楚楚：一间屋，一张床，丈母娘搂着儿媳妇，连床头那盏台灯都拍进去了。
发送。进度条走完，那边几乎是秒回。
慕小江点开一看：
“行，那就住吧。”
他刚要松口气，屏幕上又跳出来一条：
“不过说好了，这算加班，要加钱的。”
慕小江盯着“加钱”两个字看了半天，默默回了一个字：“加。”
回完他算了笔账：双倍工资，再加加班费，请人演一天女朋友，快赶上小甜妹在店里干一个月的了。
夜里十一点，家里熄了灯。
他爸睡了他的主卧，他妈和小甜妹睡客房，慕小江抱着一床夏凉被，在沙发上铺开了一片新天地。
黑灯瞎火里，客房那边传来他妈的笑声，一阵接一阵，小甜妹跟着咯咯地笑，娘俩越笑越大声。
慕小江躺在沙发上，竖着耳朵听了半天，一个字也没听清。
他睁着眼睛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
要怎么才能让他爸妈快点回去呢，不然这样演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