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慕小江妈的面就煮好了。
三个人一人的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，妈自己那碗是清汤。谁也没提昨晚的事，妈看着慕小江吃面，吃到一半，妈说：“慢点吃，赶得上车。”
吃完面，收拾，下楼，打车。
站台上，他爸把一个信封往慕小江兜里塞，慕小江往外推，推了三下没推过去。爸板着脸，声音硬邦邦的：“票钱必须我们出。这个钱我要是出了，跟你花钱雇人伺候我们有什么区别。”
慕小江捏着那个信封，没再推。
上车前，妈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回去吧。好好开店。”
车开了。慕小江站在站台上，看着那列车变成一个点。信封在他兜里，他不着急掏出来看，掏出来也是那几张。
送走了他爸妈，他掏出手机，拨了个号。
“李哥，”他说，“你回来吧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李诗权说，“我这就退房。”
家里安静得不像话。客房的门敞着，衣柜空了一半，慕小江把沙发巾扯平整，坐下去，又站起来，把客房的门关上了。
下午四点，门响了。
李诗权拎着一个袋子进来，扫了他一眼，没先跟他说话，径直进了厨房，打开冰箱，从冷冻层里拿出一袋饺子，举起来给慕小江看：
“你妈走之前，给你们包的饺子。冻在冰箱里，塑料袋上还缠了三道皮筋。”
慕小江愣住了。
他早上送完餐回来，没开过冰箱。
“这屋里有谁会包饺子？”李诗权把饺子放回去，关上门，“冻得整整齐齐，一个不沾一个，还怕你不爱煮，替你缠了三道皮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妈包的？”
“这屋里，除了你妈，谁有这个闲工夫。”李诗权说。
慕小江没接话。他早上送站，妈过检票口的时候回过一次头，隔着人群冲他摆手，让他回去。他当时只顾着看爸，爸从头到尾没回头。
客厅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爸妈为啥不多玩几天呢，这么快就走，是不是你惹他们不开心了？”李诗权说。
“他们自己要回去的。”慕小江先开了口，“不是我把他们赶走的。老两口说家里待着闷，说村里凉快，自己订的票，反正就是他们自己要回去的。”
李诗权坐到他对面，看着他说：“我看你爸妈走了，你好像很低落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慕小江把话说完，“真的没事。”
“慕小江，”李诗权说，“我是医生，你骗不了我。”
慕小江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这些年，我在急诊接诊过崩溃的病人。你猜什么样的病人最危险？”李诗权的声音不快不慢说。
“什么病人最危险？”慕小江有点好奇的问。
“恰恰是那些情绪稳定的，没什么不良嗜好的，没有发泄口的。完美得像一张随时会崩断的弦，这种病人送进来的时候，也是最容易崩溃的。”
慕小江张了张嘴。
他想起自己这几天，妈翻老黄历的样子，爸问店一年挣多少的样子，一桌子人聊酒席聊彩礼聊二姨家的六十桌，没有一句聊他。他想起自己站在客厅里，那句砸出去的“我从未求你赐我生命”，想起吼完之后满屋子的安静。跟李诗权说的有点像，确实差点要崩溃了。
“这几天，”李诗权看着他，“你在这儿是不是快抑郁了。”
慕小江低下头。
“所以你把他们劝走了，然后开始自责。觉得是自己把亲爹亲妈赶回去的。”李诗权说，“你在我面前就不需要演戏了，你可以为所欲为的，尽情的绽放自己的。”
“李哥我没有外你面前演戏，我只是有点压抑……”
“嗯，理解，你现在至少要拥有一个不良嗜好来拯救你自己。”李诗权打断他，一字一句，“这个东西，是维持你内在生命力不会枯竭的源泉。”
慕小江抬起头来。
这句话像一颗钉子，隔着桌子钉进他心口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，越咂摸越觉得有力量，人总得有点不正确的热爱吧，用来接住那些你撑不住的时刻。
“比如？”慕小江听见自己问。
“比如喝酒。”李诗权说，“比如买衣服，买点没用的东西，看上了就买，不问价。”
“比如和喜欢的人打闹。”李诗权看着他说完这句，伸手过来，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，“比如现在这样。”
慕小江没躲。
“李哥那我的不良嗜好，你不会生气吧。”
“如果在你每一次觉得自己撑不住的时候，”李诗权收回手，声音放低了，“我愿意。”
慕小江坐在沙发上，半天没说话。
说来奇怪，这几句话没有一句是劝他的。没有一句“别自责”，没有一句“他们也有不对”，一句都没有。
可是他胸口那块从站台上就压着的东西，就是在这几句话里，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劝走父母这件事，他还是觉得对不住他们。但那股快要把他压垮的自责，被李诗权这样一说全没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对面的人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李诗权，为啥我心里有任何波动，你都了如指掌？”
李诗权端起茶几上的水，喝了一口。
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你，所以你在我面前就不要演戏了。
“好吧，李哥，那以后我就不装了，反正我想啥你都知道的。”
“嗯，我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