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甜妹下白班走的时候，天还没黑透。
“哥，我先回去了。”她在玄关换鞋，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妈正拉着爸看电视，电视里放的什么，没人看。
慕小江说：“路上慢点。”
门关上，屋里剩下一家三口。
这几天，他爸妈没有一句要回去的话，这把慕小江给愁死了，毕竟这种演戏慕小江很累，也不擅长。
妈的行李摊在客房床上就没收过，说住到“你们的事定下来”再走。爸每天雷打不动下楼转两圈，回来跟妈汇报小区里停了几辆车，哪个单元又装修了。
晚上三个人坐一桌吃饭，妈问的全是——酒席定在哪家酒店，彩礼给多少合适，她跟二姨视频，把小甜妹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人看。
爸问过一句：“你那个店，一年能挣多少？”
慕小江报了个数。爸点点头：“比跑外卖强。”转头又给妈夹了口菜，“你多跟小甜那丫头聊聊，我看赶在年前把事办了挺好，办完了妈还能留下来帮你们。”
来了这几天，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：累不累，店里顺不顺，夜里睡沙发腰疼不疼。
这天晚饭，妈又把话头捡起来：“妈这几天翻过老黄历了，你们俩的事，赶在年前办了最合适。回头我跟你二姨……”
“爸妈。”慕小江放下筷子，“我给你们买了明天回去的票。”
妈愣住了。
爸的筷子停在半空：“什么票？”
“明天中午十一点的。”慕小江说，“你们回去吧，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，没时间照顾你们。”
饭桌上一下子静了。
妈先反应过来，往爸那边递眼色，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：“小江，你这是……”
爸把筷子拍在桌上：“你小子是不是赶我们走？你这是不孝！白养你这么大了！”
“我没有赶你们。”慕小江也站起来，声音不高，“爸，你不要用孝道绑架我。什么叫白养我这么大了，又不是我要你们生的。你们也没给我好的生活，别人家的孩子游山玩水，我只能跑外卖，我也从来没有抱怨你们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老慕，你少说两句。”妈去拉爸的胳膊。
爸把胳膊一甩：“让我说！我倒要问问，明天让你妈我两个怎么回村？亲戚问起来，儿子把爹妈往家撵，我的老脸往哪儿搁！”
慕小江没接这句。
他站着，看了饭桌一眼。桌上有妈没吃完的半碗饭，有爸拍下来的那双筷子。他忽然觉得这几天的饭，每一顿都是这么坐下来的，一桌子人，聊酒席，聊彩礼，聊二姨家的六十桌，聊他那个店一年能挣多少。
就是没有一句，是聊他的。
“票在手机上，退不了。”他说，“明天我送你们去车站。”
“翅膀硬了是吧！”爸的声音大起来，“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，供你吃供你穿，现在家里添了个媳妇，就容不下爹妈了？我们给了你生命，这个就是天大的恩了！”
慕小江站在原地，忽然就笑了。
笑完那一下，他这辈子压在心底的东西，全涌上来了。
“我从未求你赐我生命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，“你只是为了传宗接代，把我强行拉入凡尘受苦，然后用孝道困住我一生。别人家的孩子有父母遮风挡雨，而我受尽了窘迫——我想要双新球鞋，你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烟，第二天我照旧穿着开胶的鞋去上学。”
“你们来了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，只想我给你们传宗接代！”
“你们知道我在外面是怎么活的吗！”
吼到这一句，他停住了。
雨夜，红灯，他在马路中间醒过来，手机屏碎着，上面还显示着“配送中”。看守所那九天，他数过天花板的灯。这些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说给谁听？说给他们听什么？
他们只听见了店一年挣多少，听见酒席定在哪家酒店。他们只想自己抱孙子，在老家父老乡亲面前抬的起头。
慕小江不是赶他们走。他是怕再坐回这张桌子，一张桌上，坐着两个世界的人。
爸的手扬起来了。
妈扑过去抱住那条胳膊：“老慕！”
那只手停在半空，抖。落下来的时候，攥了两下，什么也没攥住。爸盯着慕小江看了半天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
“好。好。”
他转身进了房间，门摔得墙上灰都震下来了。
妈站在原地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她没骂慕小江，也没再劝，站了好一会儿，转身进客房收拾行李去了。
那一晚，爸没再出那个门。
十一点多，客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。妈一个人摸黑出来，行李箱已经立在玄关了。她走到客厅，看见慕小江躺在沙发上，眼睛睁着。
“票是你买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妈明天就跟你爸回去。”妈在沙发边上站了站，声音放得很低，“不给孩子添麻烦。你们小两口，好好过。”
她往房间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背对着慕小江：
“小江，那些话，你存了多少年了？”
慕小江没答。
“睡吧。”妈说，“明天早上妈给你煮碗面，吃了面，送我们上车。”
房门轻轻带上了。
客厅里，慕小江摸出手机，翻到李诗权。
打了“李哥，我爸妈”四个字，删了。
再打“明天”两个字，也删了。
手机扣在茶几上，屏幕朝下。他躺回沙发，主卧黑着，客房黑着，只有客房那道门缝底下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光。
很晚，都没灭。慕小江知道这样做他会背上不孝的名声，但他不想这样演戏了，那不是自己想要什么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