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那顿饭，四个吃得还算尽欢。陈浩走的时候抢着买了单，被李诗权按住了手背：“说了我做东。下回，下回你请。”
“行，李哥，下回我请！”陈浩答应得震天响。
周一早上七点半，慕小江开店门，抬头看见对面的卷帘门上贴了张纸。打印纸的，四个角拿透明胶粘着，风一吹，下角就翘起来。
转让。
对面那家水果店撑了半年，前天卷帘门一拉，人就没再来过。慕小江当时还嘀咕了一句，这条街的水果不好卖。他没多想，拿了抹布擦柜台。
这个念头是下午活过来的。
下午三点来钟，店里没什么人。慕小江蹲在收银台后面盘货，盘着盘着，眼睛越过货架，又落到对面那张纸上了。
这条街，东头是小区大门，西头是公交站，客人全从这条路上过。自己的店在中段，生意是不错，开业一个星期，一天流水稳稳当当的。
要是对面那间铺子，开一家店呢？
这个念头刚冒头，就被慕小江自己摁下去了。盘什么盘，店刚开业，账都还没跑顺。
傍晚六点多，李诗权来了。拎着两盒卤菜，进门先把卤菜放在收银台上，眼睛一抬，落在对面那张纸上，停了两秒。
“你明天打电话给那老板聊聊，我们把他盘下来。”
慕小江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：“盘下来干嘛？开什么店？”
“开个和现在一样的便利店。”
慕小江手里的货盘差点没扣他头上。
“你脑子进水了吧？在自己的对面开一家便利店，相互残杀吗？利润是固定的，但开两家店，成本增加了！”他站起来，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店，又点了点对面，“这条街买油盐酱醋的就这些人，我一个人赚，是赚。”
“你现在要两个人分，房租翻倍，水电翻倍，人手还得再加一个，1加1小于2，这笔账你都不会算？”慕小江分析的头头是道。
李诗权把卤菜的塑料袋叠好，压在收银台上，不急不恼，拉开凳子坐下了。
“是你懂还是我懂？我混社会的时候，你还在穿开裆裤，相信我的没错，不听我的，怎么死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别倚老卖老！”慕小江把货盘往台子上一墩，“反正这个我是坚决不会听你的，你也不用教育我。我开店开了一个多月了，一天流水八千上下，我心里有数。这店怎么开，我比你懂，我天天在这儿蹲着！”
李诗权点点头，没接他的话，伸手拿了根烟出来，点上，抽了一口。
“我先问你个事。”他说，“你这店，一天流水八千，刨掉成本，一天落多少？”
慕小江卡了一下：“……两三千。”
“好。”李诗权弹了弹烟灰，“要是明天对面那间铺子，也进来一个连锁便利店呢？”
慕小江没吭声。
“人家是品牌，资本比你厚，进货比你便宜，装修比你快。开业头三个月，全场八折，鸡蛋一块钱一斤，矿泉水九毛一瓶。你跟不跟？跟着就亏，不跟，客人全部跑他店了。三个月，你这店客源砍一半，你熬得住吗？”
慕小江的嘴张了张，没怼出来。
“他为什么要打价格战？”李诗权把烟按灭，“因为他进来不是为了赚你这条街的钱，是先把对手搞死。你先死，他再慢慢涨价，这条街还是他的。商场如战场，很残酷的，你到时候非常被动。”
“那……”慕小江的声音明显矮了半截，“那是他租下来，跟你说的盘下来，是两码事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李诗权抬手，指了指对面，又指回来，“我们现在这一家店，生意不错。对面那家店现在转让，要是我们什么都不做，同行把它租下，我们是不是多了一个竞争对手？那时候我们就被动了。”
“如果我们自己租下来呢？竞争对手就没有了，这条街两头都是我们的，客人从东头走到西头，出不了我们的手心。我们就有主动权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平了些：“以后我们还可以开发周边业务。上礼拜那个快递员来喝水，你不是自己嘀咕过，这店要是能代收快递就好了？对面拿下来，仓库有了，代收点有了，以后团购自提，社区送货，哪一样不能干？一旦被对手租下，我们就是他的敌人了。”
“还有这条街就有两家便利店别人想加入进来都会犹豫的，无形中给我们增加了一道安全防线。”
店里静了几秒。冷柜嗡嗡地响。
慕小江站在收银台后面，心里把这笔账重新过了一遍。
多一个对手，是被动。自己占下来，是主动权。人家说的每一条，都是下周一睁开眼就可能撞上的事，不是画饼。
他开店才一个多月，满脑子还停留在“一天流水八千挺美”，人家一开口，直接说到半年后去了，格局完全不是一个段位。
他抬眼看了看李诗权。
这个人是医生，天天给人接骨头缝合的，算起账来，比加盟总部派来巡店的督导还狠。一家店守成，两家店抢地，一张嘴，把他这一个多月的得意全拆了，又给他铺出一条更宽的路。
怪不得。慕小江在心里哼了一声。这张嘴，当年怎么把我这个直男骗到手的。李诗权果然不简单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货盘收了，语气还是硬的，“不是你说得有多对，是你这话赶话的，说得挺唬人。明天老板要是过来，我就跟他谈谈。”
“什么叫谈谈。”李诗权把卤菜往他怀里一推，“好好和那老板盘店的事情。”
“知道了，盘。”慕小江抱住卤菜，又忍不住问了一句，“你什么时候懂的这些？你一个医生。”
李诗权起身往外走，头也不回：“你老公不但懂商业，还懂如何把你这种直男掰弯的。”
“切，信不信老子揍死你，还整天研究如何把直男掰弯，要脸不。”
晚上十一点，慕小江洗完澡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。脑子里一会儿是李诗权说的八折的鸡蛋，一会儿是对手先把你干掉，一会商场如战场。
他忽然翻了个身，有点想笑。
自己这点智商好像在李诗权面前都是小儿科一样，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。
李诗权：“睡了没。”
慕小江：“没。”
李诗权：“明天的事听我的，价你来谈，别多嘴。”
慕小江盯着“别多嘴”三个字看了半天，回了一个字：“滚。”
“李诗权你知道不，你再牛，在我面前说话都要客客气气知道不，不然我揍你。”
“知道了，老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