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新店开业那天，慕小江站在剪彩绸边上，笑得脸都僵了。
年底五十家的军令状压着，光这个月就开出去了有三十多家，一家连着一家，前面那家的彩绸还没撤干净，后面一家的就挂上了，剪彩，合影，巡店，讲话，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走完。
但今天他走得很不踏实。
因为李诗权来了，严格说，是李诗权带着他的保安司机一起来了。
李诗权十一点到的，黑色呢子大衣，一进场地，排队合影的加盟商自动让出一条道，他是股东，跟慕小江并肩剪彩，站得规规矩矩，半步都没有多越。
可慕小江心虚。
查人家的人，跟人家并肩站着拍照，闪光灯一亮，慕小江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小陆把车停在门口，就一直站在车边等。黑西装，领带，身板笔直地往那一站，路过的客人都要被他的身材迷住多看两眼。
慕小江在台上，眼角挂着，数了三回。
第一回，剪完彩上台阶，李诗权踩空了半步，小陆两步跨上来扶住他的胳膊。李诗权站稳了，回头笑了一下：“小伙子手还挺稳。”
第二回，巡店的时候，李诗权弯腰看货架，回头拿东西，正好和小陆打了个照面，俩人谁都没说话，李诗权看了他一眼，小陆点了个头。慕小江在前面喊“李哥这边”，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。
喊完他就后悔了。这一嗓子急得跟什么似的，他一个当老板的，怕什么？他怕什么？
第三回，最要命。
席上李诗权跟几个大区店长聊得开，从选址聊到供应链，一杯一杯地应着，滴水不漏，慕小江坐在主位，倒像个陪客的。
他看着李诗权的侧脸，心里冒出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：他今天怎么这么高兴？他高兴什么？
中午的宴请散场，李诗权脸上带着红，出来被风一吹，倒清醒了七八分，走到车边，他手腕一抖，车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小陆抬手，单手接住，一气呵成。
就两秒钟，没有旁人看见，只有慕小江，站在台阶上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下去。
那一下要是抛给他，他未必接得住。
散场，慕小江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，副驾空着，他没坐。他跟自己说是要陪李诗权，其实是想离小陆远一点。
车动起来，李诗权松了领带，靠着椅背闭眼，半醉不醉的，车开出去两条街，他突然开口，眼睛都没睁。
“你今天怎么一晚上沉着脸。”
“哪有。”慕小江说。
“还没有。”李诗权连头都没偏，“嘴唇都抿白了。”
慕小江下意识舔了下嘴唇，干得发涩，这个人喝成这样，眼睛还毒成这样。
慕小江闭了嘴，车里静下来，只有转向灯嗒嗒的声音，他看着前排小陆的后脑勺，又看看旁边闭眼的李诗权，胸口那口酒混着火，压了一路，到底没压住。
“李哥今天很尽兴啊。”
酸味一出口，他自己就知道坏了。
李诗权眼皮都没抬：“你想问我把他当什么吧。”
慕小江的安全带一下子攥紧了，前排的小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又飞快地收回去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慕小江僵在后座上，脸涨得发烫。当着司机的面，这话他一个字都接不了。
他要真想问，刚才就不该那么问。可真让他问，他又不敢。跟那天在办公室一样，话递到嘴边，人家轻轻一挡，自己先没电了。
李诗权却自己接了下去，语气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语气。
“当司机啊。”
停了一秒。
“怎么了，想当别的？”
嗒、嗒、嗒。转向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。慕小江的耳根嗡了一下，一肚子的酒全散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没有。”他最后憋出两个字，“喝了点，瞎说。”
李诗权没再接，翻了个身，面朝车窗：“到家叫我。”
到家，李诗权洗漱完，倒头就睡，呼吸很快就匀了。
慕小江坐在客厅，没开大灯。那句“像当别的”在耳朵里翻来覆去地转。
想当别的。
是李诗权自己说的。慕小江当时就该顶上去：想当什么别的？你说清楚。可他不敢，当着小陆的面，他一个字都不敢接。
他把那句“当司机啊”想了一遍，又一遍，越想越不对。
李诗权今天每一句话，都敞开着的。掀衣角是当着大堂掀的，看腹肌是大大方方看的，连这句“像当别的”，都是当面说给他听的，一点要藏的意思都没有。
可慕小江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是知道有人拿着放大镜在看。
他摸出手机，戴上耳机，点开回放，把录音拖到下午那一段。
波形图上，李诗权那两句话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当司机啊。”
然后，一条空线。
“怎么了，想当别的？”
慕小江的手指停在中间那条空线上。从“司机”到“怎么了”，隔了整整一秒。
他把进度条拖回去，又听了一遍。再听一遍。
二十遍。
耳机里李诗权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过，每个字都不含糊，坦荡得没缝，可慕小江现在就栽在这个念头上：没有缝，才是最大的缝。
喝多的人说话是往外倒的，一句连一句，中间不会停，会停下来再开口的，只有清醒的人。
那这一秒，李诗权在想什么？
慕小江盯着那条空线，盯了很久，把手机锁了，屏幕黑下去，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不急，老子继续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