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一点，慕小江把办公室门反锁，手机连上车里的记录仪，一段一段翻录音。
这已经成了他的日程课。车里每天说过什么，他都要过一遍耳朵。大部分是流水账，小陆问走哪条路，李诗权说随你，小陆说好。有时候车停在那儿没人说话，他也开着声音，听个动静，跟听广播似的。这毛病他自己知道，改不了了。
今天上午小陆接李诗权出去跑了一趟，中午刚送回公司。慕小江没问去了哪，也没问办了什么事，他只等着下午没事的时候，把这段录音补上。
划到十点二十，他停住了。他原本只是想随便过一遍。
先是几秒安静，然后是李诗权的声音，不高，像顺口交代一句什么。
“你下班去维也纳酒店订间房。”
小陆的声音紧跟着接上来：“好。”
没了。就这两句。
慕小江把这两句来回听了五遍。第一遍没反应过来，第二遍心跳不对了，第三遍，手里的笔帽被捏得咯咯响，第四遍，手开始抖，第五遍听完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在办公室里来回走。
维也纳酒店。订间房。下班去。
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排成一队，怎么排怎么是一个意思。他脑子里当场炸出一个画面：李诗权和小陆一前一后进了房门，房卡一插，灯一亮，门一关。
他妈的。
他抓起手机就要往外冲。真想现在就推开李诗权办公室的门，当着他那张脸扇他一巴掌，把这一个月受的窝囊气全扇出去。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扇上去的手感。
拳头攥起来，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松开。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手机差点摔在地上。
不行。
这一巴掌扇下去，是解气了，然后呢？他只听到一句订房，人没堵着，账没对上，冲进去动手，头一个说不清的反倒是他自己：你为什么听得到车里的说话声？
记录仪三个字，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要抓，就抓个现行。人赃并获，房门口堵住，到时候看你李诗权拿什么脸跟我解释。他现在最不能干的，就是打草惊蛇。
慕小江坐回椅子上，闭着眼，把火一口一口往下咽。急什么，下班还早，戏在后头。
他给自己倒了杯水，杯子放下去才发现，水是满的，一口没喝。
两点多，电梯门开，小陆把李诗权送了回来。慕小江隔着玻璃墙看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，李诗权边走边看手机，小陆落后半步，伸手替他按住电梯门。
没有任何异常。
要搁半个月前，慕小江早就冲过去了，去哪了，办什么事，车上说什么了。这会儿他连眼皮都懒得掀。问什么问。晚上开房的时候，看你还怎么笑。
整个下午，他一个会没开，文件签了一沓，一个字没看进去。秘书进来问了两回事，他答得驴唇不对马嘴，秘书多看了他两眼。烟点了三根，一根抽两口就摁灭。桌上的茶续了三回，回回都是凉的。
五点，他下楼了一趟，借口看新店装修的材料。地库里那辆车停得好好的，他围着走了半圈，什么都没动，又坐电梯上去了。
六点差一刻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李诗权拎着外套站在门口。
“下班你先一个人回去，我还有点事情，要晚一点回去。”
慕小江从电脑前转过椅子，脸上笑得跟平时没有两样。
“可以啊。你几点回来？我做好饭等你。”
李诗权摆了下手：“不用了，我外面吃了，你自己一个人吃吧。”
“那晚上要回来吗？”慕小江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，像是随口一问。
李诗权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，抬眼看他：“你什么意思？我晚上不回来，难道去别人家过夜吗？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不回来啊？”
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
就这两秒，慕小江后槽牙咬得发酸。好啊，都反过来了。明明是你自己订好了房，这会儿倒来问我什么意思。
他脸上一点没露，笑了一下，重新转回电脑。
“我随口一问而已。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李诗权走了，皮鞋声顺着走廊出去，越来越远。
门关上那一声，慕小江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垮下来。
做好饭等你。他上一次下厨，还是跑外卖那阵给自己煮面。这话说出口，他自己都佩服自己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，李诗权还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前后不到十个钟头。
我在家里给你做饭，他在外面给你订房。行，真行。
慕小江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，把李诗权那句“难道去别人家过夜吗”又想了一遍。这话搁半个月前，他听着是坦荡。现在他一个字都不信。
六点半，天一层一层黑下来。慕小江站在落地窗前，手插在裤兜里，往下看。楼下路口，那辆车的灯亮了一下，缓缓汇进晚高峰的车流。
小陆开的车。副驾上，坐着李诗权。
慕小江一个字一个字地想：维也纳酒店。
行。你们去。
他看了眼手机，六点四十。从公司到维也纳酒店，开车二十分钟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好，晚上看我怎么抓你们现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