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诗贸易的店，开到一百多家了。
这个数是慕小江自己定的，也是他自己都数不过来的数。分店铺了三个区，每区的日报摞在办公桌上，一页一页翻完，天就黑了。
他的一天是这么过的：早上七点起来看前一天的流水，九点到公司开会，中午那顿多半在跑店的路上啃个包子，下午跑两三家新店，晚上回公司签文件，九点下班去健身房撸一小时铁，十点半到家，洗澡睡觉。
李诗权数过他的日程，没说话，记下了。
这天晚上慕小江从健身房回来，沙发上一躺，人就不想动了。李诗权给他递了杯水，在旁边坐下。
“公司现在一百多家店了。”
“嗯。”慕小江接过水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招一个职业经理人？”李诗权说，“把日常管理分出去，你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，来享受生活。”
“不用。”慕小江摆摆手，“目前我还忙得过来。”
“忙得过来？”李诗权看着他，“你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，下班回家还要健身，你身体吃得消吗？”
“吃不消也得挺啊。”慕小江把杯子搁在茶几上，说得理所当然，“我不努力就会被取代。”
李诗权沉默了几秒。
“被谁取代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慕小江想了想，“反正总有人。”
跑外卖那会儿他就懂这个理：超时一单，扣钱；差评一个，扣钱；月底排名掉出前列，站点就不要你了。
后来开了店，招了人，融了资，理还是那个理，只是扣钱换成了被市场淘汰，被合作方抛弃，被更强的人挤下去。
签对赌那阵子，他半夜醒过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，看这个月新开了几家。
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高，他越记得自己是爬上来的。爬上来的人，最怕掉下去，打回原形的日子他没法接受。
“慕小江难道你和我在一起，有那么大的压力吗？”
李诗权忽然问。
慕小江愣了一下。
他张嘴想说没有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停了停。
“说没有是假的，多少还是有点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客厅里安静下来，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等着李诗权发火，或者冷笑，或者像上回那样掰着指头数落他。都没有。
李诗权把他的杯子拿过去，续了半杯水，递回他手里。
“小江如果你和我在一起，感受不到自由和快乐的生命品质，你应该离开我。”
慕小江差点被水呛着。
“我没说要离开。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李诗权看着他，“我不会用任何借口去控制你，占有你。我们会一直前进，直到我们不再需要彼此。”
不再需要彼此。
慕小江心里咯噔一下，这六个字听着不像情话，像分手预告。他捏着杯子没吭声，往下听。
“这一切，胜过世界上任何以爱为名的绑架和交易。”李诗权说得不快，一句是一句，“比起用爱封锁，更重要的是，与你在一起时，我舒展过生命，这已经足够了，所以你的任何选择我都不会怪你的。”
说完，客厅里又静了。
慕小江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第一遍没听懂。什么生命品质，什么舒展，像绕口令。第二遍听懂了一点：李诗权在跟他说，跟他在一起，李诗权自己是舒展的；他也想让慕小江舒展，不想他绷成一根弦。
这话像个医生说的。他记得这人讲过，绷得太紧的弦，最先断。
还有那句不控制，不占有。
这话他听着耳熟。上个月还端着豆浆，一字一句跟他说：大小王要分清楚，你永远属于我的。
现在同一个人坐在旁边，跟他讲自由，讲生命品质，讲不用爱绑架他。
慕小江想了半天，想明白了：这人说什么都对，横竖都是他的理。
他往沙发背上一靠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好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到时候再招一个职业经理人吧。”
顿了顿，补上一句。
“这样，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。”
李诗权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没拆穿他这一半听懂一半没听懂的样子。
慕小江也笑，笑完想起一件事，坐直了。
“先说好，经理人来了，账我还得自己看。”
“行。”李诗权起身收杯子，往厨房走，“先从明天的账看起。”
“明天怎么了？”
“明天周末。”水龙头哗啦响了一声，“睡到自然醒，就当是你舒展生命的第一步。”
慕小江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厨房的背影，把“自然醒”三个字咂摸了一遍。
周末睡到自然醒。这事他上一次干，还是骑手时代车坏掉的那天。
今晚睡觉前，他先把闹钟给关了，他想睡到自然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