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，慕小江是被太阳晒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，一道光横在床上。他睁眼盯了一会儿天花板，没听见闹钟响，才想起昨晚自己把闹钟关了。摸过手机看了一眼，九点半。当骑手那会儿，这个点他已经跑完四单了。
厨房有动静。他趿着拖鞋出去，李诗权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，锅里咕嘟着粥，另一边煎着蛋。
慕小江靠在厨房门框上，看了半天。
看着看着，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冒了上来。
“李诗权，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你到底图我什么？现在公司里比我帅的，年轻的，身材好的大把，你干嘛不出轨他们，我还是有点好奇。”
李诗权搅粥的手没停：“大清早的，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我一直想问。”慕小江掰着指头，“房子是你出的，公司大头的股份是你的，我第一个大单是你给的，连我现在这一百多家店，本钱都是你找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我以前就是个送外卖的，脾气不好，还监听过你。你也不生气，你到底图什么？”
李诗权把火关了，盘子端上桌，解了围裙。
“坐下说。”
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下，粥冒着热气。
“我先问你，被人爱着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慕小江愣了一下：“……挺好的啊。”
“被小何爱着的那几年，挺好？”
慕小江端着碗，没接上话。
“她最后跟你算了一笔账吧。”李诗权说，“风里雨里，洗衣做饭，一笔一笔的。”
“……算了。”慕小江扒了口粥。
“这就是了。”李诗权说，“被爱就是欠账。人家对你好一分，你心里记一笔，账越记越厚。厚到一定程度，你看见那个人，就喘不上气。”
慕小江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不怪她，也不怪你。”李诗权往他碗里添了半勺咸菜，“被爱这个事，本身重。人家把你当全世界，你就得撑起一个全世界，累不累？”
“累。”慕小江这回答得快，“我妈也这样。我小时候考个第二名，她能哭一晚上。我到现在听见‘为你好’三个字，头皮还发麻。”
“所以被爱太深的人想跑。”李诗权说，“不是没良心，是喘不上气。你那会儿想往外跑，不是你人坏，换成谁，被压成那样都得跑。”
粥喝了半碗，李诗权放下勺子。
“反过来再问你，爱着一个人，是什么感觉？”
“什么，什么时候？”慕小江差点咬着舌头。
“上个月，你练腹肌的时候。”
慕小江耳根有点热：“那不是……行了行了，你说。”
“练的时候，累不累？”
“废话，肯定累啊。”
“那你烦不烦？”
“不烦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烦？”
慕小江想了半天：“……自己愿意呗。”
李诗权笑了：“这就是爱着和被爱的区别。爱着的时候，力气是从你自己身上出来的，想给就给，想收就收，主动权在自己手里。被爱的时候，力气是别人塞给你的，接不接，由不得你，假如你健身是我要求的，你肯定就累了，这个道理懂了吧。”
慕小江把这句话反复嚼了嚼，忽然抬起头。
“你还别说，拿外卖打比方，我一下就懂了。”
“哦？反应过来了是吧。”
“等单和跑单。”慕小江说，“等单的人盯着手机，派不派单，派给谁，几分钟送达，全看平台脸色，一天下来心里是慌的，跑单的人不一样，单在手上，路在脚底下，风里雨里是自己蹬出来的，完全是两种不同心情。”
李诗权看了他两秒，笑了：“行啊，悟性可以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慕小江得意了一下，又想起什么，“那我现在，算哪个？”
“以前在我这，你是等单的。”李诗权说，“等我给你单子，等我给你房租，等我给你融资，等我半夜回来。”
慕小江不吭声，被说中了。
“从你办健身卡那天起，”李诗权说，“你改跑单了。”
慕小江低头喝粥，把这句话就着粥咽了下去。
喝了半碗，他抬起头：“那我刚才那个问题，问错了。”
“哪个？”
“我问你图我什么。该问我自己，图你什么。”
李诗权挑眉：“那你图我什么？”
慕小江放下碗，站起来，把李诗权面前那半碗凉了的粥端进厨房，倒回锅里回了个火，重新端出来，放回他面前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反正粥是我热的。”
李诗权看着那碗重新冒热气的粥，笑了一声，没说话。
“今天你歇着。”慕小江又夹了个煎蛋到他碗里，“锅也别洗了，我洗。”
“怎么突然这么勤快？”
“爱着的人干活，”慕小江收拾着碗筷，说得理直气壮，“被爱的人歇着。”
李诗权低头喝粥，喝了两口，抬起头。
“那我这辈子，就在你这歇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