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要是倒霉，喝凉水都塞牙缝。
胡拐子背着牛皮包，一手拿一根粗树枝当拐杖，另一只手扶着山本，沿着山脚往前面走。
山本的右臂被树枝固定着，用腰带悬挂在胸前，走起路来踉踉跄跄，十分不方便。因为很疼，他低声呻吟着，不断叹气。
往前走了两里路，胡拐子扭头说：“山本桑，你能不能别叹气了？”
“我疼啊。”
“疼也得忍住，不然能咋办？还不是因为你想吃肉，才闹成这样？”
山本停下脚步，扭头看着胡拐子：“胡桑，我只是提了个想法，你也答应了，这算是咱们一起干的事情，不能都怪在我头上。”
“我都提醒你了，咱干不过它，你还非得找麻烦，怎么能怪我呢？”
“事情已经发生了，再说怪你还是怪我，有什么用呢？咱们抓紧走，只要到了补给站，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。”
胡拐子看了看周围，白雪皑皑，一片荒凉，扶着山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山本说：“胡桑，我饿了。”
“不是刚吃完没多久，你咋又饿了？”
“我不是刚才跟那个大家伙打了一架，能不饿吗？”
胡拐子哼了一声：“不是你跟他干架，是它把你踢飞了。”
“不管怎么样吧，我饿了，要不咱们再煮点粥喝。”
“咱俩就只剩下一点儿粮食了，还有一天的路程——不对，按照这个速度，可能得走两天，你确定要现在都吃了？”
山本一脸痛苦：“我都伤成这样了，再不吃东西，真走不动了。”
“这顿吃完了，下一顿咋办？”
“下一顿再想别的办法，你的脸大，说不定老天爷会给饭吃。”
胡拐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，仰面大喊：“老天爷，你赶紧把他收了吧，我受不了了！”
山本坐在他的对面，表情严肃：“胡桑，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别，千万别再有想法，会连累我的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胡拐子连连摇头：“自从咱俩被绑了，你的想法都是找死，我是怕了。”
“不是，我想说的是，咱们就算留着这点高粱，也撑不了一天一夜，对吧？”
“那又怎么样，必须现在吃了啊？”
山本看了看旁边的山头：“胡桑，如果咱们直接从山坡翻过去，今晚就能到补给站。”
胡拐子一听，也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山坡。
准确的说，是几个山头组成的一条山岭，南北走向，虽然不太高，但积雪很厚。按照原计划，他们要继续往前走，绕过去。
直接爬上去，翻越山脊到对面去，确实能少走很多路。但是想爬坡，没那么容易。
胡拐子看着山本：“就你现在这个样子，怎么爬山？”
山本抢过胡拐子手中的拐杖，看着上面说：“我虽然不是军人，但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满洲，身上的伤痛并不重要，只要我的内心足够强大，一定能翻越眼前的高山！”
听他说完这几句话，胡拐子竖起大拇指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山本嗷的一声叫：“疼疼疼，别拍这边！”
胡拐子哈哈大笑，招招手，两人来到山脚下，商量一番，决定先吃东西。
用饭盒把剩下的高粱米都煮了，两人分着吃了，感觉身上暖和很多，也有了些力气。
一切准备妥当，胡拐子走在前面，山本跟在后面，两人把麻绳系在腰间，以免一人摔倒，另一人可以帮忙拉着。
找了个坡度稍缓的地方，两人互相点点头，一前一后开始往上爬。
山坡被积雪覆盖，不知道脚下会踩到什么，一不小心就可能摔倒。胡拐子用手扯住旁边的树枝，小心翼翼往上爬，时不时回头提醒山本小心。
山本一只手吊在胸前，一只手拄着棍子，每走一步都很困难，速度很慢。
好不容易爬到半坡，上方光秃秃的，只有零星的落叶松，大部分地方都被积雪覆盖。太阳照在上面，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胡拐子把手搭在额头上，往上面看了看，回身说：“山本桑，再坚持坚持，咱们一口气爬上去。”
山本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，只能使劲点点头。
在林子里感觉不到，此时站在半坡，周围没有树木阻挡，感觉寒风越来越大。积雪被吹起来，直往眼睛里钻，让人睁不开眼。
两人都知道，不能停在半坡。
休息片刻，继续奋力往上爬，快到坡顶的时候，胡拐子干脆手脚并用，拉着山本往上走。
等两人终于爬上坡顶时，西边的太阳也快要落山了，红彤彤的，照在覆盖积雪的山头上，十分漂亮。
胡拐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累得不想说话了。
山本在旁边躺了一会儿，挣扎着站起来，大声说：“胡桑，咱们上来了。”
胡拐子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。
“胡桑，我说对了吧，身上的伤痛并不重要，只要内心强大，就能成功。”
“山本桑，你能上来，其实跟内心关系不大。你要谢谢这根麻绳，是我拉着它，把你拖上来的。”
山本笑了：“胡桑，咱们两个，现在算是生死之交了吧？”
“你能不能别提这事儿了，先活着到补给站再说。对了，补给站在哪儿呢？”
山本用拐杖指了指远处：“对面，你看到前面那个山谷了吧？”
胡拐子伸着脑袋仔细一看，拐过一个山脚，确实是一大片山谷。
山本笑着说：“穿过山谷，就到了。”
胡拐子叹了口气：“你要这么说，天黑前咱们是不可能到了，抓紧时间吧，下山做两个火把，争取半夜能走到地方。”
“好，咱们一定能成功的。”
胡拐子站起身，往前走两步，看了看下面的地形，他们脚下太陡峭，直接下去太危险。要再往前走一段路，那里山势平缓，也没有太多树，更安全一些。
“山本桑，咱们往前走吧，别耽误时间了。”
山本看着远处的夕阳，高高举起拐杖，大声喊：“多么壮丽的景色，多么富饶的土地，这都是我们大日本皇军——哎呦，大爷的！”
胡拐子正扭头往前走，听到这句“大爷的”，正想转身夸赞他中国话不错，忽然感觉腰间一紧，脚下不稳，直接被拉下了山坡。
山本太激动，脚下一滑，滚了下去。胡拐子还没反应过来，也跟着下去了。
这个坡十分陡峭，下面还有零零星星的落叶松，两人喊叫着，互相拉扯，翻滚着下去了。
胡拐子反应快一些，滚了几圈，想办法稳住身子，平躺在雪地上往下滑。他想抓住旁边的小树停下来，但连续尝试了两棵，都没成功。
没想到，下方的山本反而撞在一棵树上，停住了。
胡拐子嗷嗷叫往下滑，山本见他就要撞在自己身上，果断伸出腿，使劲踹了一脚，胡拐子一声哀嚎，翻滚着从旁边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