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鹤庭话语脱口的刹那,悔意便充斥在胸膛。
他想继续解释一下他的上句话,但翻涌而上的苦涩哑了他的声。
咸湿的液体就这么不得体地跳出眼眶、略过面颊。
眼泪。
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。
他刚刚又在说什么。
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种话。
他酸透的眼眶愈是努力地往回憋眼泪逃离得愈发过分,一颗接一颗地顺着他的脸颊淌下,红透的眼圈为白睫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。
他眉头压得愈发紧,环着白桃的手臂却愈发地松,像是害怕过近的距离会让她看见他这过于难堪的模样。
但白桃光是抵着他的胸口,他的抽泣、呼吸、颤意,还有心跳就暴露得体无完肤。
她完全没想到她的有感而发,竟然能让祈鹤庭有这么大的反应。
还让他,哭成这样。
“对不起,祈学长。”
“对…不起。”
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道歉打破了沉默。
白桃愣住,显然没想到祈鹤庭好不容易能够组织出来的竟然是这三个字,着急忙慌地便要解释:
“先听我说。”
对方明显的喉骨上下滚着,红着眼怔怔地看着她。
白桃仰高了脑袋,她的眼睫因为才哭过也是湿漉着的,被泪水沾得成簇结在一块。
但兴许正因此,她眉眼的轮廓显得更清晰,和勾线笔刻意涂过似的。
而其余的残泪,被光丝一寸一寸地磨成了细腻的珍珠粉。
让她的眉眼成了圆月,眼周散了碎星。
“我直到刚刚才知道,原来祈学长你并不认为自己温柔,看样子…还不太喜欢我这么形容你。”
“相处的这段时间,自顾自地把‘温柔’这两个字压在你身上,对你说了好多次这种奇怪的话。”
“今天,还惹你哭了,对不起呀。”
白桃认认真真地,生怕祈鹤庭漏听一个字。
“不过,我很高兴,祈学长愿意告诉我,你不喜欢这个…”
但唇刚刚张开,那原本揉在她脑后的五指落在了她的唇面。
“不要。”
白金的发丝,比话语更惨破,求饶地摇了摇。
可捂嘴的动作只是轻飘地点过,并未持续太久,便滑脱,无力地环住她。
偶有一两滴,划过她的衣料。
“不要…道歉。”
“是我该道歉,才对。”
他终究是没有忍住山崩的情思,身子颤得可怕。
“我,搞砸了。”
声音,哑,近乎失声,只能用气音费劲地描摹着字眼。
“我全都搞砸了。”
白桃的手在环抱里被固着,甚至连回抱的能力都没有,“祈学长,你在说…什么啊?什么搞砸……”
“我…”
他唇瓣开合了好几次,好不容易才组织出语言:
“剥夺了你可以任性的时间。”
白桃咽声,还是不明白祈鹤庭的意思。
“好不容易,你才愿意在我这里,说点自己的事。”
“明明你这时候只需要被关心就好了;明明你只需要发泄你的情绪就好了;明明这是你的时间,是我能够做些什么的时候。”
“明明、明明是能够完美收尾的才对。”
“明明是这样的才对。”
可是,他竟然在听到那句话、那个词后,失控地落泪,成了现在这副丑陋到极致的模样。
先前在她跟前掉一两滴泪就算了,他能缓缓地压回去,至少还能组织好语言,能够让她倚在自己的怀里。
可偏偏,碰上这种关键时候他就掉了链子。
她还难过着,她还需要安慰。
他却先崩塌了。
一下子,反倒需要她敛回自己的情绪,着急忙慌地来安抚他。
他没能守住笑,没能立好身,更没能措辞好一句话。
不就只是被说一句“温柔”么?
他早就听到耳朵生茧了,他早就不在意这种客套话了,她也早就对他说过不止一次了。
之前,都可以好好应对的。
为什么现在不可以?
到底,在做什么。
为什么会在他最擅长的领域,溃不成军。
脑海的词典也只剩下了“对不起”这三个全世界最没用、最轻飘的、最不负责任的字眼。
祈鹤庭眼底的泪水越落越快,整个人如同断了线般,脑袋搭在她的肩头,长发垂帘,遮住断线的泪珠。
他微微收紧了指骨,周身的蔷薇也接二连三地枯萎、散瓣、落地,掉进泥土里。
揭开了隐在让人眼花缭乱的花幕后,那枯败腐烂到令人作呕的烂花土腥味。
就和他一样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“真的,对不起。”
她一直想要看到不完美的祈鹤庭,而祈鹤庭在海岛的那天后也曾承诺过他会为她展现不完美的一面。
她之前总以为,那天之后有稍微将他的心门打开了一小点缝隙。
但看着祈鹤庭现在的模样,她才发觉,曾经以为的缝隙,也是他用黑色的水彩精心绘出的错觉。
自始至终,他都用一层透明、或许不细看根本不会让人察觉到异样的薄纱包裹住了自己,雾蒙了身上残破不堪的缺陷。
即便,无意漏出的破绽也是他的精心设计。
或许,她现在应该感谢潘多拉的珠子才对。
让她,总算真真正正地打开了祈鹤庭的盒子。
怎么办?
白桃觉得有些对不起祈鹤庭。
他现在哭得如此难过、自责,她的心底却总觉得烫呼呼的、很开心。
想到这里,她情不自禁地就勾了下唇角:
“祈学长的反省,不无道理。”
“既然做错了事,那我的确应该予以惩罚。”
“所以,一次警告,下次不允许了。”
祈鹤庭的身子僵硬了几分,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了脑袋,残花带泪的面容在蓝调的夜晚里浸了又浸,倒是比平时添了一些气血色。
漂亮的人,就连哭起来都让人赏心悦目。
白桃弯了眼睫,“但是,祈学长也有做的好的地方。”
“你没有剥夺我分享的权利。”
她眯窄眼,“我任性的时间,特别多。”
“因此,这次。”
“我大发慈悲。”
她一字一顿:
“分给你一点。”
祈鹤庭感受到怀中窜得愈发紧的温暖,愣神。
白桃却忽地踮起脚尖。
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贴进了祈鹤庭的怀里,紧紧地拥住他发颤的身躯。
但显然男人没能料到她突如其来的拥抱,重心向后,双双倒在了花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