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兽倌只吃了两口麦糊。
夜星问到旧粮仓有多少人时，他刚张开嘴，手里的木碗便掉了下去。
男人弓着腰，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声音。左腕皮肉向里陷了一圈，一道细黑线从腕骨下诡异地鼓起，像活物一般慢慢爬向了手肘。
【状态：低阶黑蜡束约发作；呼吸受阻】
柯恩一脚把木碗踢远。
“别白费口舌了。人要是死在这儿，咱们还得白搭块裹尸布把他抬出去。”
柯恩用杖头挑起兽倌的袖口。腕内粘着指甲大的一块黑蜡，边缘混着已经干透的血迹。
“一问到契约里写死的东西，这玩意儿就会发作要命。”
夜星看向兽倌。
“通往粮仓的旧车道，到底能不能走？”
男人死命喘了几口粗气，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“天亮之后，会有人顺着原路来找你们？”
他又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腕上的黑线停了片刻，才一点点缩回到蜡印下面。他的人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，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地上的破木碗。
“他想不想招供根本没用。”柯恩放下袖口，“这恶毒契约只认写进去的那几条死规矩。”
夜星让人把他重新押回门房。
“来路既然已经有了。我们顺藤摸瓜找过去，用不着等他开口。”
柯恩问：“你打算带谁去趟这浑水？”
“伊沃和他那伍里挑两个人，塞恩、凯德、罗文，都带上。”
“科林呢？”
“留在兽厩。八头风角兽刚进堡，绝不能把唯一懂照料的人带走。”
夜星随后定下死规矩：日落之前如果小队没有回来，堡里任何人不准摸黑出门接应。
若是第二天太阳越过北墙仍没音信，再派人到白盐泥查看，绝不准往东北方向盲目追击。
诺尔听完，只问了一句。
“北门留缝留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日落前为限。过时即刻封门。”
玛拉把十四块硬饼装进布袋，又塞进去一小包盐。
“这是两天的口粮。就算真找到了粮仓，也不要见着粮袋就饿鬼投胎似的往嘴里塞，谁知道上面被抹过什么脏东西。”
“每人带两囊净水，路上遇着干净的水源再补。”
“补水之前，必须让凯德先验看过。别没心没肺地直接往嘴里面灌。”
七个人离开破晓堡。
他们绕过白盐泥，沿东北旧车辙走了两个时辰。路面渐窄，两侧土坡抬到齐腰高。凯德忽然握拳示警，蹲下身子。
前面传来犬链刮蹭石头的声音。
“起码有六个人。带了弩。”
夜星指了指左侧的浅沟。
“伊沃，这边交给你。不准放任何一个人从沟底绕过去。”
伊沃带两名士兵悄无声息地滑下沟底。
“塞恩盯死走在最后面那个。凯德压制对方的弩手。罗文守住退路。”
六名黑烛会成员很快出现在车辙尽头。最前面的人牵着一条凶神恶煞的灰黑嗅血犬，后面两人持盾，一人背弩，另外两人隔着十多步坠在后面。
嗅血犬走到坡下，鼻子忽然敏锐地转向右侧。它四爪死死撑住地面，喉咙里滚出阵阵低吼。
牵犬的人立刻停下脚步。
“散开！”
队尾那人毫不犹豫，转身就跑。
“放箭！”
三根羽箭同时离弦。
塞恩的箭精准地扎进逃跑者后腰。凯德一箭射中弩手右肩，罗文那一箭落点偏低，却直接穿过了嗅血犬的胸口。犬链猛地绷直，牵犬的守徒被猝不及防地拖得跪倒在地。
两名持盾者的手腕同时泛起黑气。
左边那人脚步越来越快。他举盾悍然撞进浅沟，妄图把伊沃的人强行挤开。
“不要死顶着往前扛。”伊沃贴着盾面后退半步，“放他下来再打。”
契约兵刚一脚踩进沟底，另一面盾立刻从侧面狠狠合上。两名征召兵一人死命压盾，一人从下方出矛。第一矛扎穿大腿，第二矛直接穿透肋下。
右侧契约兵没有下沟。他踩上了土坡，直奔塞恩的射击位置。
凯德来不及重新搭箭，抽出短刀急速后退。夜星用矛尖精准地指向那人的脚下。
“攻他右脚！”
伊沃从沟里猛然转身，短矛先一步刺中对方小腿。那人跪下时手中仍在疯狂挥刀，塞恩冷静地退开一步，第二支箭直接从他颈侧射了进去。
牵犬的守徒刚挣开带血的链子，罗文的箭已经冷酷地落在他胸口。受伤的弩手还妄图用左手强行上弦，凯德毫不留情地补了一箭。
剩下两名守徒，一个捂着流血的后腰，一个退到路边，先后绝望地扔下了短矛。
“别射了，我们投降！”
伊沃没有让下属贸然靠近，先厉声命令两人趴下，把双手平摊在看得见的地方。
【击杀：黑烛会契约兵x2】
【战团军功：+12】
【击杀：黑烛会守徒x2】
【战团军功：+8】
【战场目标完成：截断旧粮仓搜索队】
【目标军功：+10】
【当前军功：250】
六支射出的羽箭收回了五支。罗文射中嗅血犬的那支折断在肋骨里，箭头无法取出。
搜索队带着一把精巧的短弩、九支淬毒弩箭和一张折过三次的密令纸。纸上没有写明具体人数，只有两行冰冷的命令。
沿旧车道查三厩六。
发现大批兽踪，不入北林，点蜡回报。
纸袋底下还装着黑蜡、碎魔晶和一小包灰白骨粉。队头腰间还挂着一枚拇指大的黑蜡契印。
趴在地上的守徒看见契印，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那东西……一到日落就会发烫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出门时从母蜡盘上取下来的子印，日落前必须按回去销账。要是少了一个，外面的契印和里面的母蜡盘都会发烫示警。”
他说完，惊恐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皮下没有黑线，只有一圈洗不掉的陈年蜡渍。至少日落归印这条规矩，并没有被黑蜡死死封进他的嘴里。
夜星收起契印。粮仓发现异常的时间，从明天直接提前到了今天日落。
夜星留下伊沃的两名士兵看押俘虏。附近有一段带顶的旧石渠，退路和水源都已查探过。双方约定好，听到一声长哨立刻全员回撤，其余五人继续沿搜索队的来路向东北挺进。
太阳偏西时，凯德再次停下脚步。
前方车辙正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刻线，缝里填满了黑蜡。两边的石头上均匀地撒着碎魔晶和骨粉，来往的脚印都在刻线前后刻意地跨了一大步。
夜星靠近看了一眼。
【残缺警戒符】
【状态：生效中】
【触发后将向附近同源契印示警】
“主路走不通了。”他说。
五个人悄然退回低处，从积着浅水的石渠绕道北坡。旧粮仓的轮廓很快从枯树后显露出来。
主仓的石墙仍然坚固完整，外面环绕着三座兽厩。两名弩手隐蔽在仓顶，矮墙和大门附近不断有巡逻的暗哨走动。
战争档案先后标出十四个猩红的敌对单位。仓门后还有一片混沌的灰色，无法确认确切人数。
一名穿灰罩衣的人从主仓走出来，手里托着半盘黑色的诡异蜡烛。沿墙的守卫见到他纷纷避让，屋顶的弩手也低头听取了两句指示。夜星死死记住了他的去向，没有在这个距离去盲猜他究竟会施展什么阴毒术法。
第三座兽厩里拴着六头灰脊风角兽，全是强壮的成年个体。最靠外那头套着整齐的兽鞍，后弯的短角上还挂着半截被扯断的缰绳。
六头风角兽被粗木栏分成两排，蹄下铺着新鲜的草料，颌带却扣得极紧。旁边堆满了草料和盐桶。
塞恩死盯着兽厩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咱们堡里刚收了八头，这儿竟然还藏着六头。”
“先记准弩手的位置。”凯德冷冷地说，“眼睛看见了，不等于东西就进你的腰包了。”
伊沃指向粮仓后方。东墙下有一道专门泄粮的斜坡，木板是新换过的，干沟里的脚印一直延伸向密林深处。
夜星刚把位置暗暗记下，怀里的黑蜡契印忽然传来一阵滚烫。
蜡壳瞬间裂开一道细缝。
旧粮仓里随即响起一声尖锐的铜片敲击声。厚重的大门开始缓缓合拢，仓顶又多出一名戒备的弩手，两个人提着黑蜡罐匆匆走向外围的车道。
“他们察觉到派出去找人的没回去了。”伊沃说。
天色已经沉沉地压到了树梢下面。
“撤回石渠。”夜星说，“今晚绝不摸门。”
“那天亮之后呢？”塞恩问。
夜星最后深看了一眼第三座兽厩。
“先撤回去，咱们从长计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