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星一把將路圖揣進懷里，喊住了正要下塔的諾爾。
“明天照舊咱們四個，讓塞恩帶上繩子。把萊頓送走後，在水哨湊合一夜，後天清早去舊碑。”
伊沃留守堡壘。瑪拉按三天的量發了干糧，宿營的草料分捆在四副馬鞍後面，免得到時候去動水哨的存糧。
第四十三天上午，萊頓帶著護衛被送到了水哨。鎮上的接應隊驗完木牌，直接接手護送兩人北上。臨走前，萊頓拿炭筆在路圖上把那座舊橋重重描了一道。
“石頭都能叫它啃禿了。過橋前，先看橋底下。”
夜星默記下這話。四騎在哨所歇了一晚，次日一早灌滿水囊動身，順著主路走到快晌午，才瞅見岔口那塊歪斜的舊碑。
石脊支路從碑後起坡，貼著崖壁往里拐。入口處碎石散亂，越走越逼仄。
諾爾駕著缺角風角獸在主路上盤了一圈，丈量出夠起步的寬度。夜星與塞恩翻身下鞍，同行的弓騎把三頭騎獸牽走，退到二十步開外的平地候著。
“就探到碑後。”夜星開口。
塞恩蹲在一處爪印旁，手指順著六道凹痕摳進去摸了摸，接著抬頭望向石碑側面。
一模一樣的撓痕一路爬到了碑頂。最高的地方還黏著一撮濕泥。
“這玩意能貼著直壁爬。地上再干淨也得防著頭頂。”
夜星繞到碑旁，打眼先掃上面的石縫。碎石坡盡頭忽地擦出一聲刮響，一截彎曲的銅件順著草根滑溜下來，停在他四五步外。
銅件上正按著一只爪子。
那畜生整個趴在地上，四條腿朝兩邊岔開，每只腳掌都生著六根粗趾，利爪死死扣進石縫里。灰褐色的厚實鱗片蓋滿扁平的脊背，連頭帶尾得有一人長，唯獨尾根粗壯得乍眼，這會兒正抵著上面的石頭直憋勁。
它將銅槽扒拉到肚皮底下，一轉頭就去啃舊碑旁邊的火紋石。上下顎硬生生一錯，紅褐色的石渣吧嗒吧嗒落了一地，一條窄舌頭從石渣里飛快舔走幾顆閃著暗光的細粒。
【食火岩蜥，一階高級。】
夜星站定了。那岩蜥脖子側面的兩塊薄鱗隨著吞咽一鼓一癟，一絲血紅順著里頭的暗紋往後淌，滑到肩背處又散沒影了。
咽完這口，它扭過頭來。綠豆大的眼珠子沖著夜星的方向轉了轉，前爪把那截銅槽死死往下壓了壓。
碑底堆著幾攤干糞，里邊攪和著蟲殼和碎獸骨。塞恩用箭鏃挑開最外邊那坨，扒拉出半顆紅石頭，手又猛地縮了回去。岩蜥腦袋一壓，粗壯的尾巴從石頭後面橫掃過來，恰好護住那截銅槽。
“塞恩，退回主路去。”
塞恩剛要起身，那岩蜥直接棄了銅槽，順著斜石一頭撲將下來。
夜星舉盾撤步一閃，尖爪堪堪蹭過盾牌邊緣，刮起三道木刺崩到臉側。岩蜥撲落碑腳連頓都不頓，四只爪子死扒著石頭一繞，眨眼就躥到了齊胸高的地方。
它頸子邊的薄鱗眼看著就鼓了起來。
“閃開！”
夜星猛地往碑後一縮，一道兩步來長的黃紅火舌擦著碑側噴吐而出，燎著小盾的皮面橫掃過去。皮子燒焦的糊味直沖鼻子，他撤了前頂的左臂，借著石碑的遮掩避開散火，踩著來路連退了六七步。
塞恩的羽箭叮地磕在岩蜥背甲上，斜剌里滑飛出去，吧嗒折進了石縫。
岩蜥四爪倒摳著，貼著石碑側面游溜下來，脖子那塊的肉包早就癟了下去。它張開嘴嘶嘶喘了兩口粗氣，貼地再次朝夜星竄去，肚皮離著地面攏共不到一掌的距離。
“主上，往這靠！”諾爾手腕一沉，把槍尖壓到了主路外側。
夜星從他身側滑步退過，那塊燒焦的盾皮上還滋滋冒著煙。同行的弓騎早把三頭騎獸遠遠牽開，硬生生在主路上騰出一塊夠諾爾斜切進場的空地。
岩蜥沖到碎石邊緣，動作一頓。它歪頭瞅了眼舊碑，粗尾卻還死死沖著夜星的方向來回甩。
夜星沉下盾牌，繞著邊側步步後移，打算退回自己的騎獸旁邊。
這畜生立馬跟著轉頭，頸邊的薄鱗再度硬生生撐開。
塞恩伏在路旁射出第二支箭，鐵簇刮過它的肩側，帶飛一小串血珠。岩蜥猛地一扭脖頸，張嘴沖著弓弦彈響的方向崩出一口短火，塞恩則早一步就地撲進了路坎底下。干枯的野草呼啦燒起一片，火苗剛一短下去，夜星就吼了一嗓子︰“諾爾，盯右側！”
缺角風角獸撩開四蹄直沖而上。諾爾沒去硬扎那層厚背甲，他上身緊貼著獸背，長槍拖地，直奔岩蜥撇在外頭的前腿根扎去。
灰白色的斗氣順著手指灌進槍桿，坐騎的四條粗蹄底下頓時兜起一團團短風。
岩蜥的那條尾巴貼著地，迎著獸腿狠抽過來。
缺角風角獸的前蹄眼看落地，整個身軀硬是往外滑了半步。粗壯的尾巴擦著蹄跟砸碎了路面，石子亂崩，諾爾就著這半步的錯位猛地斜挑槍桿，仗著沖勁一把將岩蜥的前半截身子掀了個底朝天。
白蠟槍桿被壓出一道險弧。諾爾沒敢使死力硬撬，單手一撒，騎獸馱著他一躍跨過蜥尾，槍尖就勢從鱗片縫里拔了出來。
岩蜥砸倒在地，六趾胡亂抓撓，頸背交疊的甲片被硬生生別出了一道窄縫。
夜星一步已經欺進了兩步圈內。
他用焦黑的盾面死死蓋住撓過來的前爪，右腳狠踩下盤，胸腔里攥著的最後一口斗氣順著胳膊猛砸進槍里。鋒利的槍頭順著翻起的頸甲一頭扎入，穿透血肉死死釘進了路沿的軟土。
岩蜥的腦袋勉力挺起一半，嘴里只呼哧噗出一股子燥熱的水汽。夜星雙手死壓著槍桿，眼睜睜瞧著那條粗尾巴拍打不動了，這才撒勁把槍抽出來。
手心一陣脫力發虛，胸口也再也提不出一絲斗氣。
【擊殺食火岩蜥，軍功＋16。】
【當前軍功︰384。】
諾爾兜回坐騎，槍桿當胸處赫然勒著一道新印子。他空手攥了兩下，這才重新把長槍端平。
“我還吊著一口氣。坐騎的腿沒傷著。”
塞恩從路溝底下爬上來，先拿土皮把荒草里的火星子全蓋滅了，回頭再看夜星的盾。外面包的牛皮燒卷了一大片，好在木板沒透，人也沒燙著。他剛才射出去的兩支箭，一支崩斷了，另一支掉下了山崖，鐵定是撿不回來了。
夜星用槍鐓戳了戳岩蜥脖子那塊火囊，粘上的石粉滋啦啦冒起一陣白煙。
他手都搭上腰邊的短刀了，一見這陣白煙又把手撒開了。拖著個隨時能噴火的毒囊上路，半道上就得專門拔個人死盯著，那四頭騎獸也受不了這味。往回趕還得大半天，這爛攤子眼下根本沒法弄。
“死肉撂在這，別開膛。去把那半截銅槽弄來。”
塞恩先拋出繩套把銅槽遠遠拖到空地上，等到上頭的熱度散干淨了，才墊著破布撿起來。槽口死死嵌著幾塊跟火紋石一色的渣粒，底座上鏨了三條短杠，旁邊隱約露著半個缺角山脊的烙印。
跟萊頓拓下來的鐵匠印子一模一樣。
夜星翻轉過那塊殘槽，視線里才跟著飄起一行字。
【界火銘文台引火槽殘段。】
【火紋斷裂，無法使用。】
“鑄箭所的物件讓這畜生翻出來了。”夜星把殘槽遞給塞恩，“把這個牙印口子原樣包嚴實。”
順著銅槽硬生生拖出的土溝往深處看，支路盤過第一道石壁，勉強漏出了舊橋的一半身子。橋板正中間垮塌了一大片，盡頭的石墩子上還掛著幾溜泛白的爪印，再往遠全讓死崖壁擋了個嚴實。
塞恩在這當口又從碑後摸出了一串偏窄的六趾腳印，新掉的泥土粒都還沒干透。他拎起死蜥蜴的爪子懸空比劃了一番，搖搖頭，提筆把兩樣腳印分頭記在了圖紙角落。
“里面還有貨，數量摸不準。”
夜星讓塞恩把那截斷橋添進地圖，沒再越過舊碑去細量缺口的尺寸。
“就探到這。撤回水哨。”
四人胡亂塞了幾口干糧，順了順水，便驅著坐騎順主路往回走。太陽沒進山脊骨前，布萊拉開水哨的大門，一把接過了裹著殘槽的破布包。
諾爾牽著騎獸去飲水卸甲，夜星則靠著門邊那盆碳火，重新抖開了路圖。
帶來的干糧還夠應付明兒一天，馬鞍後的干草也管夠這晚的嚼頭。四人總算用不著摸黑趕回破曉堡了。
布萊扯開破布，拿指頭肚比劃著銅塊上生磕出來的齒坑。
“啃這麼深？”
夜星把那截殘槽迎向火光。槽里的一排細紋全叫利牙給搓平了，裂口上甚至還掛著濕黏的新鮮獸涎。
“山里剩下的那座銘文台，必須在叫這幫畜生啃干淨前摳出來。”